楼下常年有只吃百家饭的野猫,黑底泛白(幸亏是泛白而不是泛绿),一到三餐和夜宵时间,便准时在楼下徘徊。
别家的野猫无不身形矫健,整日里要么不见踪影,要么飞檐走壁,闹得不亦乐乎,却自有打发生计的方法,神不知而鬼不觉,从不见体形因此瘪下去或面容憔悴起来。经济独立便是精神独立,所以大白天的,它们和人一道在路边走,迎面见到从不相让,叫春都叫得理直气壮。至于晚上,整个北区都是它们谈情说爱的后花园,它们追逐嬉闹,对着月亮发誓,然后一起朗诵诗歌:“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这只黑猫却不同,它常年消瘦,骨感十足,斜躺在墙根,像个脏皮球。它饿得叫不出声,单用目光在你身上摸索着,似笑非笑。它在暗示,它没有退路,它的背后是两面墙,两面墙壁像个胡桃夹子一样,随时都可以牢牢地钳住它,它并不打算挣扎。它望向你,欲言又止,望而却步。它轻轻叫一声,珠圆玉润,午时三刻的太阳立时愈发精神抖擞,而倘是晚上,夜便将愈深而透入骨髓。它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过路人,目光呆滞而充满暧昧。在所有人饥肠辘辘继而产生连锁反应步履匆匆的时候,它究竟是凭借怎样的方式使人们搁下脚步专心地回报它一记凝望?这是一个令人相当费解的问题。它赢得大众青睐的年月已不可考,总之它不是一夜成名却也相差无几。最初的当事人都已不在,而后来者只是将它当成一种遗产甚至不成文法继承下来。
这样尴尬的场合,你还能有什么选择?就好像你满怀憧憬地约见一位素未谋面的网友,无论陨落在你面前的林妹妹相貌怎样令人发指,你也只能彬彬有礼地如数埋单,然后才能不及开发票便仓皇而逃。
东东同学便是这样的人。
一次,东东见黑猫独自在墙角仰天假寐,便招手唤它。话还在喉咙里尚未形成气流,它已赫然趴在跟前,眯眼抬头,别有深情一万重。东东刚吃完午饭,两手空空,连衣服上都没沾半颗米粒,大窘。黑猫素来宅心仁厚,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颇有惭愧之色,搞得东东面红耳赤,不能自持,遂直奔便利店,购得香肠一根以弥补过失。
事后东东同学回忆时仍意犹未尽,曰:“人尚不能欺之,何况猫乎?”
这只猫便自足地生活着,一日四餐都有不同的人带饭给它,甚至甜点打打牙祭。它买不起欧米伽或劳力士,却恪守着自己独特的生物钟,在每个餐饮时间闯进人们的视野。有人开始争着喂它食物并因此争吵,每个人给它起一个名字,每个人却都无法将它占为己有。它开始胖起来,它不再频繁地出现在墙根下,无论人们怎样呼唤引诱,它并不急于亮相。这样反而使它获得了更丰富的食粮,多余的它可以储存起来。它已经富裕到可以做野猫们的财主甚至高利贷者。它偶尔还是会出台走穴,但次数越来越少,它是否在考虑培养接瑞脑消金兽班人,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是在猜测,如果哪天看不见它了,那它一定是撑死了。
因为如此,它曾有过无数个名字,也会有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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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条评论 on 一只猫的星光大道

  1. clearsnow (澈°) 说到:

    欧,幸好我家的CC是只白猫.

  2. 博客主人 说到:

    黑白无常?

  3. arguthin (炽华) 说到:

    怎么说呢.
    你是希望你所喜欢的人永远落寞,但保持心灵的纯净;还是希望他获得鲜花掌声,然而却失去了最初的美好呢?

    PS:看了那个连接,有一段话让我想重新认识一下巴金了:
    "记者:巴老所追求的不是自己怎么怎么样,而是让每一个人都有饭可吃,都有房可住,都有话可说。

      周立民:这是巴金年轻时的理想。这个理想,他始终没有丢过。痛苦,是巴老晚年的重要心结。我认为,他的痛苦就在于,他追求了一辈子的理想,至今还没有实现。"

    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然而我很欣赏(我也有过这样的理想:shy :) .

  4. 博客主人 说到:

    其实只是针对一种整体的状态,而未必是对巴金先生本人。有谁真的了解巴金?朋友?作家?所谓评论家?巴金先生早已被遗失在他那个时代,望不去也回不来。巴金先生的过去和现在,对他自己已不再重要,但对这个城市,这些狂欢的人们,真正反思的并不在事件本身。而这才是最悲哀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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