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0多年后,“八千卷楼”再度毁于兵火。消息传到上海,丁仁已经默默等待多年。从1937年日军攻占杭州,这个结局原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只不过似乎来得迟了些,像一串繁冗拖沓的省略号,搅乱了丁仁指尖怆然断裂的弦音。
关于故乡的故事,都是逃难的朋友们间或带来的。日军占领杭州之后,“八千卷楼”就住满了日本官兵。而“八千卷楼”最终被焚毁,据说是因为军队烤火,不慎引燃了内室。这座号称“清代四大藏书楼”之一的丁家祖产,就这样在一夕之间毫无挣扎地化为焦土。
丁氏家族的“八千卷楼”,可以上溯千年。北宋时,丁氏远祖丁顗搜集藏书达八千卷,闻名天下。到清代,丁仁的高祖丁国典远慕先祖遗风,重建“八千卷楼”,他明确地把重建藏书楼和家族传承建立了关联,“吾聚书多矣,必有好学者为吾子孙。”在丁国典看来,藏书楼不仅代表了读书治学的家风,更是一块精神的纪念碑。然而,盛景难久,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军与清兵在杭州鏖战,“八千卷楼”毁于兵火。直到27年后,才由丁仁的祖父丁申和叔祖丁丙再度重建。然而,固执的丁氏家族早该知道,藏书楼只能是一个盛世的迷梦,原本就禁不起乱世的哪怕微微一颔首。
丁仁少年时,丁氏家族还在江南拥有大量地产、钱庄,丁仁的父亲丁立诚为内阁中书,丁仁衣食无忧,每日唯好读书,研习家藏的前朝印章、印谱,丁仁的篆刻最初宗法浙派,他对邓石如和丁敬倍加尊崇,印章上那些跌宕起伏的纹路,像门前的钱塘江和大运河一样纵横交错,在丁仁看来,它们大得像是整个世界。
不过,“八千卷楼”交到丁仁手中时,其实早已名存实亡。
族亲在温州的投机生意失败,丁家为此欠下巨额债务。丁立诚身为宗族长子,踌躇再三,决定卖掉藏书。一年前,湖州的陆树藩也因为经商失败,被迫决定卖掉家传藏书,同列“清代四大藏书楼”的皕宋楼所藏宋、元版本,大部分都被日本岩崎氏静嘉堂文库收购,这次古籍外流,举国震惊,时人董康说:“古芬未坠,异域长归,反不如台城之炬、绛云之烬,魂魄犹长守故都。” 丁立诚也要卖书的消息,再次牵动人心。
在两江总督端方的一再奏请之下,清廷在南京创办江南图书馆。端方曾为“出洋五大臣”之首,回国后曾编《欧美政治要义》,他力主避免古籍再度外流,与丁立诚接洽。江南图书馆最终以七万元买走“八千卷楼”藏书,这价格足够丁家偿还债务,却远远抵不过藏书的真正价值,更抵不过丁家长子丁立诚的自责。
丁仁不知道,那些藏书被运走的时候,父亲究竟作何感想,他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在巷陌的夜色里寒冷而寂寥。
二
“八千卷楼”被搬空时,丁仁尚未过而立之年,时局的凶险,家族的繁琐事务,他全然不在心上。丁仁一门心思只想着篆刻,他和朋友们在西湖边的蒋公祠聚会,探讨印学,还拿出家藏的“西泠八家”印章,与朋友们鉴赏切磋。1904年,他们在孤山脚下成立“西泠印社”, 一心“保存金石,研究印学”。丁仁不仅捐出家藏印章文物,还捐出家族在孤山的一块土地建设园林,《西泠印社志稿》说他:“尝斥资建楼,永为社产,不私所有,名曰鹤庐,以作纪念。复岁时增建,虽一石一木,必期尽善而后已,心力所寄尤巨。”
西泠印社首倡者四人,叶铭和吴隐已经37岁,而丁仁和王福庵只有二十五六岁。当时“西学东渐”之风日炽,年轻人们都忙着出国留学,或者革莫道不消魂命流血,满怀踌躇地希望拯救这个万象凋敝的国家,许多同龄人难以理解,这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对这些被视为腐朽的国故如此专注,莫非是西湖边的缠绵悱恻迷乱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尚未过而立之年就垂垂老矣?
许多年后,人们才意识到,丁仁和他的朋友们默默行走的那一条绝路,原来竟也是救亡的一种,面对沸腾的民族激情,他们选择退守内心世界,无心进仕,也无意经商,只求捍卫精神世界的尊严,在人们喧嚣着涌向现代化,迎接西方的时代,默默地重述传统。他们希望保存的是文化的血脉,而不是一时的喧嚣。
丁仁的“老态”在西泠印社中都似乎更胜一筹,光绪末年,王懿荣才刚刚从“龙骨”中辨认出神秘的甲骨文,没过几年,丁仁却开始用甲骨文篆刻,甚至写诗。丁仁因此注定了寂寞,或许在他看来,诗文和篆刻一样,原本就是一小群人之间的心灵的投契,而与公众无关。只不过,它们最终还是要以历史的形态影响公众。
西泠印社更奇特之处,在于一直未能选出社长。“创社四君子”都无心名利,只求保存国故,他们相互谦让推辞,西泠印社社长空缺竟达10年之久,直到1913年力邀印学泰斗吴昌硕入主,社长之位才终于尘埃落定。
如是丁仁和他的朋友们在一个喧嚣的时代恪守印社的寂寞,直到吴昌硕、李叔同、经亨颐、马衡等印学大师相继到来,共同在西湖边勾勒出一个文化的盛世。原本濒临绝境的篆刻,似乎重新复兴。
然而,战争的到来粉碎了一切想象,这个偌大的国家沦陷的不仅仅是山河。战争不过在一寸一寸蚕食着丁仁的记忆,“八千卷楼”化为乌有,丁仁对故乡唯一的牵挂只剩下西泠印社。当初仓皇逃离杭州时,丁仁把西泠印社交付叶秋生照看,西泠印社里还藏着大批印章文物,丁仁开始加倍地思念它们,像思念那些儿时摩挲过的“八千卷楼”里的线装书。不得不告别西泠印社的时候,他才终于能够体会到,30年前,父亲在送走“八千卷楼”那一车车藏书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三
除了悲愤,丁仁什么也做不了。抗战爆发时,丁仁派二儿子丁玑回杭州,抢救西泠印社的文物。丁仁本想自己回去,然而他已年近花甲,那段日子,他不知道儿子是否能平安回来。只有等待,像等待“八千卷楼”的消失。
儿子最终不负众望,带回了一批印社的文物,同时,丁仁还迎来了又一个孙子,四子丁璟之子丁利年,他将陪伴自己晚年最后的时光。
对于丁玑与日本士兵之间惊心动魄的周旋,丁家的后代们也所知不祥。人们只知道,在1939年,丁仁根据这些失而复得的印存,和朋友们一起编成《丁丑劫余印存》二十卷,上起文征明、文彭父子,下至民瑞脑消金兽国时叶玉森、高迥,计有印人273家,印作1900余方,以此作为对1937年日军攻占杭州的祭奠。
丁仁4岁时,祖父丁申和丁丙曾推举王同、张大昌、孙树礼等人共同负责补抄《四库全书》,《丁丑劫余印存》与数十年前的那一次劫余,似乎在冥冥之间建立起微妙的关联。
丁丙原本就是热心慈善的士绅,而他的一次义举,几乎让丁氏家族元气大伤。在西溪避乱时,丁丙、丁申兄弟到店铺购物,意外地发现,店家的包装纸上,竟然都盖着玉玺。细翻之下,兄弟二人才知道,这些纸都来自钦定《四库全书》。《四库全书》由天下南北七阁收藏,杭州的文澜阁位居其间。显然,战火摧毁的不仅是丁家的“八千卷楼”,还有文澜阁里的《四库全书》。丁氏兄弟马上召集家人抢救散佚的《四库全书》,雇人每日沿街收购,半年后,共收回8689册,占全部文澜阁本的四分之一。尽管丁丙自己平日“衣敝衣,食粗食,甘之如饴”,然而丁氏兄弟为重修《四库全书》却几乎倾尽家财。他们四处拜访江南藏书名家,借阅宁波天一阁、卢氏抱经楼、汪氏振绮堂和孙氏寿松堂等处藏书,组织100余人抄写,7年后,共成26000余册,清廷原本在修书时刻意抹去的一些不利于朝廷的内容,也被逐一添加完整。
寻找那些劫余的历史,似乎成为丁氏家族一脉相承的精神密码。
屡遭离乱、战争之后,丁仁开始崇佛,他会定期散斋,还是虎跑寺的大护佳节又重阳法,正是在他的引荐之下,李叔同得以到虎跑寺断食,并最终决意出家。然而,对家庭责任的顾虑,使得丁仁始终迟疑着没能踏出迈向佛祖的最后一步。
丁仁在1949年去世,他抱病前往杭州参加西泠印社的清明聚会,回到上海后便住进医院。据说当时他的耳边还响着龙华的隆隆炮火,他拉着“创社四君子”的最后一位幸存者王福庵说:把西泠印社交给共人比黄花瘦产党,而他唯一的遗愿只是,不要改变西泠印社的名字。
四
退休那一年,丁利年给自己刻了枚印章。他试图表明心迹,用余生为家族整理出庞杂的谱系。
每次举起那枚印章,他就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60多年前,他牵着祖父的手,去拜访客居上海的那些大师名宿。有时,他努力抬起头,透过夏天刺目的阳光,却总也找不到祖父的眼睛,只能看见他颌下花白的长髯。他们会在上海的马路上走一个多小时,从西到东,直到黄浦江边。然后,祖父奇迹般地挥挥手,变出一片阴凉,他们便挤进里弄里一间亭子间,丁利年满头大汗地坐下来,摩挲着摆在桌案上的刻刀和印泥,那时,家族血液里流淌的基因,会让他血脉贲张,然而,时代将他的理想击得粉碎,他已经不被允许像祖父丁仁那样,继续做一介寂寞的印人。
祖父去世后,丁利年的大哥丁祖年也因病夭折,丁利年的父亲丁璟郁郁寡欢,扶柩南下杭州之后,丁璟便取道香港,直到1985年病逝,再也没有回过大陆。丁利年突然成为家中的长子,他只能把桌案上那些毛笔、刻刀匆匆丢下,设法照料弟弟妹妹们的起居生活。1957年,丁利年从上海工业管理学校毕业,到机床厂做统计,“大炼钢”时,他又转而下车间,做起清砂工和钳工。在各自人生的黄金时代,丁利年这一代人在“反右”、“文瑞脑消金兽革”和上山下乡的洪流中慌不择路,没过几年,他们就散佚四海,在上海、黑龙江、江西、宁夏、台北、香港,以及日本、加拿大,经营着各自平凡的生活。身为父亲这一支的长子,丁利年一直试图能组织一次家族聚会,然而,随着各自年龄的增长,这个家族或许已经难以重逢。他们能够彼此分享的,仍然只有半个世纪前那些菲薄的童年记忆,以及寄来的照片上和自己一道老去的亲人的模样。
丁利年翻家谱的时候,接到了妹妹的电话,从台北打来。他们也有几年没见了,两人的对话夹杂着上海话和普通话,丁利年口气里满是关切,又闪烁着些尴尬的客套。妹妹每周要做三次血透,需要长年在台湾的医院调养,上次她匆匆赶到大陆,只待了几个小时,又不得不坐上返回台湾的飞机,她的病一刻也不敢耽搁。
在有些昏暗的小屋里,丁利年数着家谱上那些树根般缠绕伸展的支脉,往事仿佛一条时间的锁链,将家族漂泊的船舷牢牢地拴住。晚清以降,国家的动荡和迭起的变革,在丁家的每一个人身上都烙下倒影。丁氏家族生不逢时,又生逢其时。
丁利年发现,西泠印社的“创社四君子”,以及首任社长吴昌硕,几个家族之间,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叶铭小时候曾在丁家和丁仁一起读书;丁丙重修《四库全书》时,召集的负责人之一就是王福庵的父亲、紫阳书院院长王同,年幼的王福庵自此与丁仁相遇;吴隐和丁仁是儿女亲家;而吴昌硕的儿子吴东迈,与丁家的干女儿吴晏华在丁家花园邂逅,此后成婚。从素昧平生到最终交集,家族之间的微妙关联,在日常琐碎里却总是透着些难以言说的波澜壮阔。一个群星闪耀的年代,其实绝非偶然。
在今日的杭州已经很难找到丁氏家族的遗迹,一场场劫难之后,只剩下几处散落的墓地。固然,还有西泠印社,尽管在它创办伊始,丁仁就已明确说明,孤山这片土地不再属于丁家。许多游客会因为这个诗意盎然的名字而误入这片神秘的园林,人们读不懂照壁上的甲骨文和小篆,甚至认不全大师们的落款,在古老岁月的迷宫里,人们徘徊疑惑,那些峰回路转处恍惚的身影,早已被岁月稀释得和西湖迷离的烟雨一模一样。
(文:张泉 《生活》2010年6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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