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喧嚣
街上的锣鼓声惊动了刘香成,他下意识地按住相机,像在生死关头摸到了一把枪。国际饭店窗外,游佳节又重阳行的旗帜和标语仍在南京路持续延伸,打人比黄花瘦倒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的口号再一次响起,已是第三轮。《红旗》杂志上严厉地批评说:“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从反对社会主义革莫道不消魂命,搞复辟退,到继承买办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衣钵,搞投降卖有暗香盈袖国,其结果必然落得和历史上的洋奴买办一样可耻的下场。”没有人知道,这个顽强的小个子还能不能再度站起来,如同没有人能够揣测中国的命运。
1976年5月,刘香成第一次到上海。十几年前,汉学家罗兹·墨菲把上海比作理解中国的一把钥匙,然而,对刘香成而言,上海显然更像一把无法打开的锁。
25岁的刘香成仍然无法看懂神秘的祖国。对于中国大陆,他仅仅留存着一些记忆的残片。3岁时,因为父亲的坚持,刘香成离开出生地香港,回福州老家度过了并不愉快的6年,除四害,大跃进,而作为阶半夜凉初透级敌人,直到退学回香港那一天,他才第一次被允许戴上红领巾,第一次像个凯旋的英雄;在香港,他从父亲编辑的报纸上,搜索着关于大陆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只言片语,间或分享一些来自父辈的青春记忆;20岁时,刘香成到美国读大学,主修国际关系,他仍然对遥远的中国心存好奇,然而,他只有图书馆里那些两千年前的典籍,以及来自汉学家们的转述;他读韩非子的著作,写关于法家的论文,试图从中找出中国政治的内部逻辑,然而,从先秦到冷战的时代,天下的中心早已发生了根本的位移,他没有机会触碰这个国家的脉搏,中国在他手中只是一捧时间的断点,借助想象重新系成一条珠串,斑驳,杂乱。
此时此刻,上海的动荡折射出整个中国的命运。刘香成和所有人一样为这个国家的前途忧心忡忡。歇斯底里的仇恨和狂热情绪,仍没有濒临结束的迹象。
刘香成的第一次上海之行,注定在喧嚣中匆匆结束。作为美国《生活》杂志的实习生,他急着去一些有更多新闻发生的地方。在西班牙,统治长达40年的独半夜凉初透裁者佛朗哥已经去世,他的支持者仍在不断地制造动荡;在葡萄牙,议会选举已经完成,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是否还会陷入下一轮“热夏”。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两个致力于海上拓荒的国家,都已无从左右内部的局势。
刘香成每每进入陌生的环境,却反而如鱼得水。他忙于在动荡中到处交朋友,寻找各种采访拍摄的途径。几个月后,拍摄完新当选的法莫道不消魂国总理雷蒙·巴尔,刘香成走在巴黎七区街头。在地铁站出口的报摊上,《费加罗日报》头版刊登着整版的图片新闻——毛泽东的去世,让中国突然成为全世界更大的新闻源。
刘香成不假思索地打算去北京采访,《时代》周刊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取道香港,进入大陆,却发现外国记者根本无法抵达北京,甚至很难再向北方多走一步。他只能滞留广州,拍摄广州的追悼活动,拍摄在珠江边打太极拳的老人,试图用一种平和的方式来描述这件震惊中国的事情。他更关心那些普通人的悲欢,“他们曾宗教般虔诚地背诵毛的语录,现在则开始关心自己的未来命系何处。”
前一个时代的结束是否必然催生出下一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用什么语言做梦
毛泽东离开后,留给中国人的,是十分现实的问题。刘香成每次举起相机,聚焦在人们脸上,都能感受到那些剧烈的惶惑,“他们花了远超过自己想象的时间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们需要重新思考没有毛的未来。”
1976年9月20日,《时代》周刊的封面上出现了巨大的红字——“After Mao”。6年后,这个词被刘香成用作摄影集的标题。他厌倦了一些陈旧的表述,试图找到自己的方式来描述毛泽东以后的中国,既迥异于西方的过度阐释,也有别于国内的思维惯性。
全世界的媒体都在关注中国的一举一动,刘香成熟悉那些判断和运笔的方式,刘香成为之工作的《时代》周刊,与中国有着深刻的关联。《时代》周刊的创办者亨利·鲁斯在中国登州出生,他的传教士父亲是燕京大学的创校副校长。一个世纪以来,《时代》周刊一直试图准确地描述这个持续动荡的东方国家,却越来越发现这几乎是一场徒劳。记者们不得不动用奇特比喻,从1967年那只垂死起舞的癫狂的蝎子,到1976年的那艘失去舵手的迷航之船,中国的现在和未来一样令人费解。
用比喻来描述中国,是一种古老的传统。“China”曾是丝绸、瓷器或者茶,她的意义似乎永远也阐释不完。只不过,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所在,而是一件器物,一连串嫁接的想象力。
比喻并不能解决问题,而除了比喻,还有国内的思维惯性。刘香成发现,“国内编的书也很多,但出于种种原因,还用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的精神去看世界,或者觉得图片就是山水画的延伸;对摄影语言能做的事情,他们的理解、认识以及对方向的把握,都有局限。从他们编的书里,我也看不到一个我所认识的中国。”刘香成打算记录毛泽东以后的中国,“一个我所认识的中国”。
不久,“一个很难拒绝的机会”出现了,刘香成被《时代周刊》正式任命,派驻北京。多年来,每当命运赐福的时候,每当他被要求解释他的那份令人心潮澎湃的简历时——“普利策奖”唯一华人得主,年轻时供职于《时代》周刊,美联社,后来出任时代华纳集团中国首席代表,新闻集团(中国)常务副总裁——刘香成就会用“一个很难拒绝的机会”来描述他的那些“决定性瞬间”。
从1978年到1980年间,刘香成是在北京的唯一一名外籍摄影记者,以至于外交部新闻司做调查统计时惊讶地发现,1970-1981年,在西方发表的关于中国的照片中,有65%的署名都是“刘香成”。为此,新闻司的官半夜凉初透员甚至提醒他:“刘先生,以后请不要那么努力工作。”
然而,刘香成早已深深陷入这个不可预知的世界。他忙着在中国的城市间辗转,探索人们的日常生活和内心世界,忙着和各阶层的中国人打交道,在需要官半夜凉初透员帮忙时找到官半夜凉初透员,在需要商人时找到商人,在需要大学生时找到大学生。他的摄影集里留下了一张28岁时的照片,为了抢拍,他走在一排拘谨的解放军前面,蓄着胡子,偏长的头发像是多日未洗,风尘仆仆,眼里却满是憧憬。
他不愿遵循美国新闻界前辈们对于中国的判断,也不愿顺从中国的逻辑,在两者中间,试图找一个支点,一个出口,他相信自己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一,我有这个感情;二,我有这个知识;三,我有这个距离。”许多年后,有人问他,你做梦时是用中文还是英文?这个问题竟让他思考了良久。也许,他只能同时属于东方和西方,而不单独属于任何一方。
解冻时代
刘香成重回上海,时代早已全然不同。他把镜头指向那些躲在树阴下卿卿我我的年轻人,他们背对着公众,缩在树阴的一隅,在半公开半私密的空间里,拥抱在一起。这是一个渐渐卸下政治面具的城市,人们开始洗去时代的残妆,菲薄的欲望开始滋生。个人生活从密不透风的政治表述中挣脱出来,一如碾冰机在湖面上轧开轨迹,预示着一个更为狂飙突进的大时代将加速到来。
刘香成见到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上海,大都会的浮躁与冷漠尚未回潮,整个城市依然饱含时代的温情。“当时浦西的上海仍是一个西方人留下来的城市,除了工人新村之外,基本上没有变化。八点以后,到处都黑了,没有灯火。有时你会看到一群人,拿着自家的板凳围坐在一起,看一个12寸的黑白电视。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除了12寸的黑白电视,还有街头的阳春面。扁担倚在一旁,卖面的老人不停地挥舞扇子,将炉火扇旺,不时添入的炭火发出窸窸窣窣的撕裂声,浓烟便扑起来。面从沸水里捞出来,还冒着热气,就着街角的冷风,浇上汤,洒一勺猪油。
刘香成固执地保留着这些关于上海的记忆。如今在上海的五星级酒店里,当服务生极力推荐海鲜时,他还是会想要一碗地道的阳春面。然而,许多年后,在上海,再也没有那样一碗寒风中的阳春面在等待着他;而那个远去的上海,也早已消失在他的镜头前。
那些温情的布景被迅速撤下,城市换了一副面孔。上海似乎又重新成为一个时代的火山口,奢华和时尚像地热一般升腾起来,缭绕的烟雾将这座城市包裹得愈发扑朔迷离。一些看似对立的符号被摄影师们一再并置,老妇与名模,路人与明星,昏暗拥挤的弄堂与繁闹时尚的都会,上海似乎成为一个双重性格的城市。很难说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上海。没有人可以解释这种困惑,事实往往如此,现实是比历史更难破解的谜题。
而在公众心目中,上海的历史已经被一些单薄的符号侵占,老上海被简化为美人照和1920年代的夜色狐步,新上海则似乎只剩下外滩、新天地这些蜕下的皮。它们一起构成城市的前景,而168年的城市史则在舞台上不断退后,成为一块灰蒙蒙的背景板。
历史的复调
刘香成试图将那块168年的背景板重新移到台前——那是上海现代化的清晨时分。
摄影师和历史的关系,似乎很难说清。摄影师更需要对当下负责,在相机所能捕捉的世界里,历史太过遥远,难以直接表述,更多的时候,历史静默在古老的照片里,而在现实生活中,历史本身并不浮现,然而历史又似乎无处不在,因为历史早已演化为一种日常生活的习惯。
在《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中,刘香成将历史向前推进了60年。要准确地描述过去60年的跌宕起伏,已经是一件几乎难以完成的任务。然而,从端起相机那一刻起,刘香成从来就不缺乏想象力和足够的野心,多年的新闻生涯造就了他敏锐的嗅觉,以及竭尽所能获取资源、解决问题的习惯。并且,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摄影师,他的口中也开始出现商业、市场这样的词汇,他必须掌控物质和精神世界的分寸,才能让历史从时代的夹缝中顺利地长出来。
受邀出任世博会上海企业联合馆的摄影策展人时,刘香成面对的是更加遥远的历史。一百多年来,所有关于上海的记忆几乎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两极,要么夸张地惊叹,要么夸张地嘲讽,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着人们对这座城市的判断。刘香成对上海没有迷恋,也没有傲慢与偏见。他在北京有一个四合院,却从未在上海长久定居。对他而言,上海是一个最佳的合作拍档。1999年,刘香成作为时代华纳集团首席代表,促成了全球财富论坛在上海的召开,这使他更加欣赏上海人为人处世的方式,他们用国际化、市场化的规则来做事情,开放但不过分。刘香成对这座被奉为传奇的城市态度平和,他与上海的关系却始终若即若离。
在上海,刘香成试着把历史向前推进168年,将时间的节点径直抛回1842年,《南京条约》签署的那年。
19世纪初,英国人终于找到了一种更加致命的商品来交换中国昂贵的茶叶——鸦片,中国依靠茶叶和丝绸统治的进出口生意,终于被无情逆转,一架维持了上千年之久的天平失衡了。默默无闻的上海一夕之间获得时代的宠爱,成为历史失衡之后的着力点之一。东西方从马嘎尔尼使团访华时代开始的积怨,中国数千年的传统负担,以及国民对现代世界的迫切向往,一股脑地倾泻在这片东海之滨的小城。
上海从明嘉靖三年(1524年)县志里那个“工不出乡,商不越燕、齐、荆、楚”的小县城,迅速进入现代化,她甚至开始更改着整个中国的城市秩序。许多年来,人们一直抱怨上海没有历史,并将对上海和上海人的种种诟病与缺乏历史底蕴建立了关联——中国人从来都无法回避历史,西安、洛阳、开封、南京、北京甚至苏州、杭州……任何一块城墙砖,都可能埋藏着上千年的金戈铁马声。然而,谁也不容否认,上海的崛起 ** 了既往的历史。帝国的传统都会们,后来却都以模仿上海为荣。上海成为一个城市化的标本,现代化的模具。这种角色的换位令人艳羡,也心生妒忌。中国人对这座城市怀有复杂的情感,很难说清,上海究竟是时代的宠儿,还是一个无人认领的遗腹子。
即便是短短168年的历史,也已经沦为想象,上海最终由一座城市,分佳节又重阳裂成无数的故事。所以,希望自己可以用影像复述这些故事的本源,“历史对任何文化都非常重要,尤其对中国来说。新一代中国怎样解读我们自己的历史,非常重要。”因为历史不仅只是过眼云烟,历史更要对当下和未来负责。
时间的指纹
去年12月,我们趴在刘香成的电脑前,看他为世博会挑选的照片。照片设定了自动播放,一帧一帧掠过的黑白影像,像原始的电影放映机。在大部分时候,刘香成是沉默的,偶尔会描述某一张照片的来历。那些故事和影像,会让他突然挣脱平静的口气,语速加快,变得兴奋起来。
过去的4年里,这些照片不断地刺激着他,在世界各地的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图片社、私人收藏家和摄影师家中辗转,搜索着关于上海的蛛丝马迹。与此同时,他邀请了十位国内外著名摄影师,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上海。
4个月后再见,《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已经出版,世博会上海企业联合馆的摄影展也已准备就绪,他把这本书视为“上海现代化的句号。中国人的百年梦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已经实现了。”
在不参加酒会和商务约见时,刘香成仍会换上跑鞋,穿上毛线织的背心,沿着漫长的走廊踱过去,如同踩在跑步机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反光的镜片背后仍然闪烁着一些转瞬即逝的诗意,这让我总会联想起那张旧照片,28岁的刘香成还没有戴上眼镜,迫不及待地走在一个时代的前面。
上海不是一个独立的现象,这座城市的兴衰起伏都与中国和时代密切相关。在中国和时代的语境下理解上海,将三者互为关照,寻找这座城市的隐秘,这是刘香成的视角。“给我这几年时间学习上海的历史,也增加了我对中国的理解。”
他会不时地将话题抛给他的夫人兼工作拍档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这个问题凯伦比我更有资格回答。”4年间,他们一道踏上寻找上海的旅程,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寻找那个失落的上海——被历史摩挲过之后,留下的那些时间的指纹。
刘香成把寻找老照片的过程视为一部侦探小说。在怡和洋行的伦敦总部,尘封的档案里,刘香成找到了那张传说中的版画,它描绘了签订《南京条约》时的情景。怡和洋行的现任老板,担心这些殖民时期的证据会影响在大陆的生意,在刘香成的百般斡旋下,才答应出借这张版画,“就是我这本书,上海故事的开端——在摄影发明前一年,1842,中国在一艘英国莫道不消魂军舰上,被迫签署南京条约。从那时起,上海市便开埠了。”
在英国西南部,刘香成找到一位老太太,她的祖父母曾长年在中国生活,祖父威廉姆·特纳(William Turner)去世后还葬在上海,今天的静安公园。1902年,他曾用香烟盒自制了一个针孔相机,拍摄自己的家庭以及中国仆人们的照片。“拍得特别清楚,很sharp”。
香港商业大亨潘迪生的女儿潘楚颖(Dee Poon)则从家族的照相簿里找出一张全家福,在家族的上海老宅前拍摄的。她告诉刘香成:“你们到上海一定要去看看我爷爷的漂亮房子。”那间老宅解放后被收公,1966年,姚文元就在这幢房子里写下《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人民日报》刊登后引发轩然大波,拉开了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序幕。
在寻找上海的历程中,他们还发现了许多被隐藏姓名的人。许多老照片出自党报和政府机构,刘香成试图把能找到的每一位摄影师的简历刊登出来时,然而,凯伦·史密斯说:“有的报社特别不习惯我们这样关注摄影者的个人信息,后来,老先生自己看到照片旁边的简介,觉得,啊,有面子!他们觉得我们挑的是他的作品,是艺术,而不是他的任务。”
古老的上海曾是集体的回忆,然而,随着许多在一个世纪前客居上海的人们的离开和去世,这些记忆已经变成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上海已不在上海,但所幸,上海终又回到上海。
《生活》:这本摄影集的编排,经常在重大历史的照片旁边,出现市民的日常生活。
刘香成:苏珊·桑塔格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相片能够做到的事情,有时不是当时记录的那一刻就知道的,而是过了一段时间,对图片会有一个新的阅读,因为整个客观环境都改变了。而且,就算在那个时候看那张图片,很重要的是取决于把图片放在哪里。我一生从事新闻工作,而新闻是作为历史的草稿。编这样一本书,有过写历史的草稿的经验,再回过头来花一段时间把和历史关联的草稿做新的解读,用新的编辑手法来陈述新的历史——我们的历史——现代化的历史。
一张图片放在哪里?这对我们做编辑的人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挑战。画面本身也要达到一种起伏,找到一种韵律——图片有图片的韵律。我很在乎这些东西。所以你翻五百页的书,可以带来一种起伏,带来一种真实,带来它自己产生的新的力量。
《生活》:就像这本书的封面选择,一辆小轿车背后,是大时代的历史背景和日常生活的并置。
刘香成:如果问老一点的老师们,1950年代大学毕业生的心情,就是那张图片呈现的。他们想建设新中国,在“反右”和“大跃进”以前,充满希望。我选这张图,其实思考了很多事情,它在新中国的瞬间里有代表性,代表着一种希望。而当你看到最后,两个女人开车通往陆家嘴,作为亚洲金融中心,基本上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过程。我是一个最不喜欢把摄影放在小范围里的人,这本书又一次证明了这个道理。我们可以跟普通人交流摄影,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生活》:最后这张照片,你拍摄时,有没有受到封面那张老照片的启发?或者对了对照而拍?
刘香成:没有直接关系。我在考虑,怎样在现代生活中找到一个画面,可以让读者想象到五十年后的中国。其实,未来已经在这里了。
为了拍这张照片,我就夹在跑车的狭小座位里,就在两个女人后面,而且汽车在动,这么点距离,需要很大的景深,我又不要打灯光,只好在F11、F16,1/8秒、1/12秒之间徘徊。
《生活》:上海有很多符号化的东西,一些摄影师可能会着迷于符号,被符号征服。对摄影而言,会不会是一种伤害?
刘香成:有的摄影师是很容易被符号困扰,我觉得这点经验我还是有的。这本书里呈现的符号,跟其他的摄影书相比,占的比例是最小的。任何事情要找到海底下的东西的话,有符号的东西要怎么处理,这很重要。
《生活》:就像海明威说的,冰川下面的世界。
刘香成:对,但是你又不能说上面的东西不存在。
《生活》:这本书中也有很多年青一代摄影师,像陈曼、金昊,都是1980年代出生,你怎么看这代人?
刘香成:陈曼今年才28岁,是中央美院出来的,过去画舞台背景画。当他进入人像拍摄,在修图方面,他对数码、电脑比较熟悉。但是我认识他这几年,他也在寻找一种改变。这次我邀请他拍上海,给他一个任务,no photoshop,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压力。
但我觉得他拍杜鹃,还是很快把很多因素联系起来。那时是国庆,外滩到处都是国旗,他把杜鹃穿的红衣服,和国庆产生了颜色的互动,而看过去,浦东的海岸线又是深灰色的,我觉得配合得非常好。
你看了这本书,最早来上海的,是安徽、苏北的苦力,到了1920年代,经济发展起来,经济会把最有才华的人纠集到上海来,从文学家、批评家、出版,上海是那时最有活力的社会。一直到今天,从整体来说,中国的经济活力在上海,所以给予摄影师的空间很大。我之前和年轻摄影师聊天,他们都感到很郁闷,但是我看到的是一种前景,中国的摄影师面临的机会、选择性是空前的。他们不知道,巴黎、伦敦、纽约的摄影师日子多不好过。我觉得,城市的经济活力会推动各个领域的东西,写作、绘画、摄影、新闻、出版工作,是全方位的发展的过程。生活在这个年头,是一个机遇。
《生活》:你对陈曼说 no photoshop,而这次上海联合企业馆摄影展,也有对公众征集照片,这是一个数码时代,全民摄影的时代。
刘香成:有一次,美国《新闻周刊》,对数码摄影时代做过评论,我觉得这番评论不仅适用于数码摄影,也适用于所有摄影。作者说,正因为摄影是最容易的,所以也是最难的。我觉得挺到位。要做成经典摄影,对摄影师是巨大的挑战。
《生活》:你怎样看上海和上海人?
刘香成:上海和国际上早就接轨了,有社会、文化、经济的底蕴,跟她的历史有关系。百年沧桑不是一无所有,外国人带来的并非都是坏的东西。上海人的思想,做事情的方式方法,和世界靠得蛮近的。当时就是一个国际化的社会。上海人没有中原文化的大气,上海人从不拍胸口说没问题,他会和你说得很细,但是一旦定了以后他会按照这个去实行。
我1977年就开始来上海,这么多年来,我和上海市合作的时间也很长。比如1999年的全球财富论坛,我代表时代华纳的首席代表和上海市政府进行合作,沟通。他们会说,举办方是你们,所有事情你们做,我们来协助你,你的东西要原汁原味,你的概念拿进来,我们帮你推。比如财富论坛,开会前早上有个半天的全球IT高峰会议,时代华纳的人说,你和部长们谈谈,他们的致辞不能超过40秒。我就去找信息产业部,找科技部,找文化部,各位领佳节又重阳导,说,因为我们有40多人开全球IT高峰会议,有AT&T的总裁,有比尔·盖茨,有麦克尔·戴尔,等等,这些人都是一样重量级的,所以每个人发言都只有40秒。这在全中国没有一个先例,要和他们做很多解释。我说,你需要的是,用40秒的时间,在你的领域把中国面临的挑战概括一下,你想做什么事情,你遇到什么问题,把你所管理的事情做个总结。然后大家开始座谈。如果一个人开场白要读40分钟,那这会还怎么开?解释清楚了,进展也很顺利。
所以,在上海做事情总是能摆平,因为从第一天起,上海就是用国际化的理念来跟你合作,这一点,上海是独一的。
《生活》:上海的改革一直被视为一个标本。
刘香成: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南巡,要深入改革开放,把上海推上改革之路,也不是偶然的。解放后,上海的底子很厚,占全国GDP的三分之一,交给中央政府的税是全国最多的。这个龙头是不能乱动的。所以要改革,到深圳、汕头、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这些地方,一直等到中国沿海也出现了“四小龙”,再深化改革,把上海放出来。
为什么上海的经济改革,只用了几年,就把更早改革的城市,像广州,一下拉开了距离。上海有她的软实力。现在的中外学者研究上海,都没有把当年欧美人在建造上海所做的贡献全部否定掉。这也是我们现在新的心态,有自信以后能接受的历史的版本。过去就说百年沧桑,不能用比较平和的心态去看。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这就是上海的基础,是软实力。
这本书呈现的,可以说是现代化的句号。中国人的百年梦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已经实现了。现在200多个国家来到上海,来到中国,其实是国与国之间在中国的选美。包括美国,过去已经不相信世博会,现在也来了。美国国会是限制美国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来推世博会的,所以这次通过私下募捐,有了美国馆。在汉诺威,在日本爱知,世博会已经走下风。上海有机会把世博会重新“发明”一下,重新回到当年开巴黎世博会,建造巴黎铁塔的时代。
像奥运,现在放到伦敦,英格兰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所以他们没有说,我们要做的比北京还好。来接奥运旗,就是一辆双层巴士,把旗拿走,回去后没做任何声势,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谁。
《生活》:上海比较缺乏传统的负担,所以更加个人化一些?
刘香成:1981年,白桦写过一个电影剧本《苦恋》,其实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苦恋,“你爱你的国家,可是国家爱你吗?”《苦恋》出来,又引发了一场大批判,舆佳节又重阳论讨论,现在改革开放,打开窗口以后,很多苍蝇会进来。这是很奇怪的概念,但当时中国人就是有这种概念。我一直在想,苍蝇进来后,是怎样的局面,我就想到上海人。我所知道的上海人,如果有五个人聚会,其中三个是上海人,就会说上海话,不管其他两个人。这给我的启发是,像日本明治维新,引进西方做事情的方式方法,但是日本人到今天还保持着日本人的精神,不受你的影响。如果有两三个法莫道不消魂国人聚会,也不理你,也开始说法语。所以,真正要影响上海的文化的,还是当地的作者,中国的作者,把他日常在考虑的问题,用中国文化善于表达的方式方法,通过文字、画面、舞台来表达出来。上海有宁波人、江苏人,等于形容谁是巴黎人,伦敦人,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就是我为什么1997年回来后,还觉得做媒体很重要,当然,这挺难的。
新闻在中国发展,一定要有个共同的平台。不同地方的人,在一个统一的平台上进行讨论。现在这种平台比较少。中国人现在变成没有统一的标准。
孙中山先生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所以,在中国做媒体其实特别重要。默多克先生在中央党校发言,他本人花了9个月写演讲词。他说,文化产业的价值在哪里?在同一个平台上,所有美国人看同一场比赛,同一场文化节目、报纸、书,会有不同的反应,这种反应又在这个平台上表现出来。文化的价值,产生了统一整个国家的标准。他还谈为什么伦敦是出版中心,因为过去20个布克奖,一半都不是英国人。他的潜在意思是,中国本身就是这么大的世界,一定要造出自己的标准。他说,你造出这个标准时,我能替你做什么。他把自己从澳洲到英国,从英国到美国创造媒体产业的经验和你交换,他是开放式的。你不能不考虑他思想的逻辑在哪里。
《生活》:在过去的几本摄影集中,你主要描述的是北京、上海这些城市如何迈入现代化的,现在,中国其实还有一个乡村城市化的过程,你会不会关注这类内容?
刘香成:我很希望有这样的机会,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做新闻人,要有这个鼻子,敏锐的嗅觉。下一轮变化也会震撼全世界,中国农村的城市化可能是人类的巨大工程。要做这个工程的见证人,不单单要有做事情的能力,还要有精力。我已经不是一个25岁的人了,我觉得我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但我觉得这个会很有意思。
    刘香成
    2010年上海世博会上海企业联合馆“升华梦想 上海肖像”影像征集活动策展人。曾任时代华纳和新闻集团长驻中国首席代表,《时代周刊》和美联社的驻外通讯员,摄影记者。1992年因报道前苏联解体获普利策新闻奖“现场新闻摄影奖”。编辑出版摄影集《毛以后的中国》《苏联的解体》《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等。
(文:张泉  《生活》2010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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