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普陀山、舟山岛:双岛兴衰[/b]
[b]极乐[/b]
[b]一[/b]
雨季来临之前,僧人们将亲手剥落进入寺院前的尘世光阴。时间的天平会重新计量他们作为僧人的生命。这被称为结夏安居。每度过一次夏安居,僧人便可获得一岁的修行寿命。像极了一次破茧重生,喧嚣蜕尽,从中抽丝般捋出原始的生命气息。
《五分律》说:“尔时诸比丘,春、夏、冬一切时游佳节又重阳行,蹈杀虫草、担衣物重、疲弊道路。”于是,释迦牟尼定下规矩,“不应一切时游佳节又重阳行,犯者突吉罗,从今听夏安居。”多年来,僧人保持着这个传统,不再外出化斋,结伴一处,修养,辩论,明心,静性,度过漫长的雨季。
在普陀山,结夏安居已没有这么浓厚的仪式感,僧人们只是减少出行次数,将更多精力投入日常功课。禅宗曾盛行的排山倒海般的论辩,同样无从找寻。午后片刻休息,年轻的僧人们正贪婪地分享骄阳垂落的斑驳光阴。他们沿着石砌的上坡路,努力蹬着自行车,一只手撒了车把,将飘举的僧袍甩在身后,另一只手昂然举起,像端详一串佛珠那样真诚地凝望着冰珠挂壁的“王老吉”,豪迈地痛饮一口。有别的寺的僧人正在搬运经玉枕纱厨文,便下车搭把手,车放在一旁,并不上锁。他们之间也不熟识,却像认识了几千年那样,客气地招呼着,屡屡表示谢意。
自从慧能的四传弟莫道不消魂子怀海为规整禅林法度,定《禅门规式》,丛林制度一直被佛门尊崇。寺院的四方门庭,将限定僧人全部的修行生活。而在作为中国乃至全亚洲的观音信仰中心的普陀山,分布了以三大寺为中心的近百座禅院庵堂,规矩却并没有严苛到这样的地步。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僧人们云山雾罩的解释。就像佛像的眼睛,看上去总是微微阖上,而只有你鼓足勇气跨上一步张望,才会发现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直直地盯着匍匐在他脚下的芸芸众生,让人从此不敢正视。而在僧人们心目中,整个普陀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寺庙,你怎么走,也走不出观音的目光。
[b]二[/b]
普陀山的山门永远关闭。僧人说,封闭佛岛山门的,是当年乾隆皇帝的一纸圣谕。乾隆在黄昏时分微服驾临普济寺,住持告诉他,按照佛门规矩,已经关闭山门,便不能打开,即使当今皇上来,也只能从偏门出入。乾隆盛怒之下传旨封闭山门。几百年来,除了每60年一度甲子轮回,或者重大庆典,普济寺永远倨傲地卑微着。永不洞开的山门两旁,仍有一副御赐的至高称许的对联:“五朝恩赐无双地,四海尊崇第一山。”。王权与神权之间微妙的关系,令人哑然失笑。
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竟曾在这方远离刀光剑影、人世纠葛的海中净土间上演,大约匪夷所思。即如眼下,松鼠和不知名的鸟雀在普济寺的巨樟上相安而居,它们伏在树干上,如同樟树的一段骨节,和冲天的香炉一同构建成信徒们膜拜的天空。当人们从佛殿中虔诚地躬身退出,卑微地垂首,唯唯诺诺准备离去,突然抬起头,便能在阳光游离的树缝里,看见生命的光影。
黄昏临城,皱缩着压下云影。僧人们默然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 ** ,扫去供桌上看不见的浮尘。看也不看你一眼,开始驱散香客。当年的帝国统治者,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时候,被佛界礼貌地拒绝。
夜风扯下天蓬,僧人们如同蒲公英一般,被吹落人间。普济寺前,当年满山的寺、院、庵、茅蓬,有意识地分割成狭小的街道,形成寺院群落集中的小型社区。如今,许多禅院大多只留下牌坊般的匾额。在僧人们当年坐禅的林间,里弄人家的住户们大大咧咧地蜷缩在椅子上,举手招呼路人前来投宿。小镇被家庭旅馆和小店挤出两条石板小街,一路弥漫开干海鲜的腐臭气。僧人们与熟识的抱小孩的少瑞脑消金兽妇们聊着天,欣然接受了从山庄里钻出来叼着香烟的外国女人的邀请,与她们合影留念。或许,当世俗世界的白天结束,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垂直入地的瞬间,僧人们的一天,才真正开始。
[b]三[/b]
避开三大寺的喧嚣,在紫竹林边静坐到海水涨潮。
与山中威风凛凛的三大寺相比,紫竹林只偏安于海角一隅,地小,人稀。人们已淡忘,它曾一再更改过这个海岛的名称与来历,这座以佛经典故命名的山,以及全世界的观音信仰,都因为这座寺院的存在,由桑田迁往沧海。
紫竹林前一道矮墙,几间简单的房子构成“不肯去观音院”。它曾是普陀山历史上第一座寺院,唐时,日本僧人慧锷从五台山携带一尊观音像回国,遭遇风浪。据称,无数铁莲花涌出,将船固定在海中不得动弹。慧锷心知必是观音不肯离开故土,才会出现如此异相。于是登陆,将观音像就近供奉。他登上的小岛便是如今的普陀山。
潮音洞下十余米的两道巨岩劈出一条狭窄的缝隙,汤汤东海之水翻入这方寸空间,潮声擂动耳鼓。千年以来,许多求法者还没有来得及听懂海浪谱就的禅音,便从这里义无返顾地跳下。这道狭窄的裂缝,比眼前浩瀚无际的东海更令人敬畏。对未知的恐惧,使人类偏颇而执著。而这恐惧,往往不是来自远方,而是来自脚下。
二十多尊观音像在影壁上排开,从海岸一路延伸,随着朝圣者的足迹向山的腹地铺展。这里供奉着仿造的全亚洲重要观音道场的观音像。《妙法莲华经》里说,观音可现三十三化身,救七十二种大难。不管是什么形象,他被尊为信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像供奉在藏经阁中的经玉枕纱厨文,在晨昏交错的瞬息被打开,让天边最后一道微光坠落进木椟的每一节纹路,人们相信,从此可以流淌出新的光明。
[b]四[/b]
潮音洞前立着一块石碑,断裂的痕迹依稀可见,却被风雨磨砺得光洁如新,“禁止舍身燃指”六个大字如同钉进紫竹林的一枚陨石。“禁止”这两个通体黑色的指令动词,与虔诚慈悲的佛岛气氛格格不入。
《维摩经》说:“求法者不贪躯命。”燃指便是修行者的极端行为之一。以指为香,蘸油点燃,凭它一寸一寸落为灰烬。在普陀山,燃指盛行了上千年。历史上普陀山第一次与佛教建立关联,便与燃指有关。《普陀山志》记载,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有梵僧在潮音洞前燃指,最终感动观音,菩萨现身相见,赐予他七色石。这段隐去了人物、因果的传闻,唯一被明确提出的反而是时间。但在惯常的民间记忆中,时间在“六要素”中往往最容易被“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蒙太奇手法一笔带过,何况具体到年限。
公元847年。
那一年,唐宣宗即位,强腕终结困扰家国许久的牛李党争,为日薄西天的王朝赢得了最后辉煌的喘息。在武宗灭佛之后,宣宗重新开始大力崇佛。一排排掩埋的佛像被重新挖出,一排排倾倒的廊柱被重新竖起。风蟠鼓动,天下归心。
那一年,世界的另一个头,罗马帝国也更换了主人。利奧四世高筑城墙环绕“梵蒂冈”,遏止住萨拉逊人再一轮长驱直进。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权威随着帝国的复兴被重新树立起来。
信仰盛行的中世纪,始终是一个充满传奇与神幻色彩的年代,东西方政权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与宗教联姻。王权与神权,像一根杠杆,互相承担着来自对方的压力。而唐宣宗主宰的王朝,也早已不是鉴真举步维艰的年头。大中二年,张支信、元净横渡大洋,只用三天便抵达日本。借助舟楫之利,普陀山开始坐镇东中国海运中转站,一个通向海外世界的门户。所以,方志选择公元847年作为普陀山的开始,并非没有道理。
佛教在普陀山逐渐发展,经过宋神宗、高宗中兴,被后世尊为“震旦第一佛国”。随着普陀山从海中崛起,地方官遭遇的难题也越来越棘手。“禁止舍身燃指”碑是明朝万历年间竖起的,碑文写道:“观音慈悲现身说法是为救苦救难,岂肯要人舍身燃指。今皈依佛教者信心修众善行自然圆满,苦舍身燃指,有污禅林,反有罪过。为此立碑示谕,尚有愚媪村氓敢于潮音洞舍身燃指者,住持僧即禁阻,如有故犯,定行辑究。”落款署名“总镇都督李分、宁绍参将陈九恩”。
这块碑的震慑力可想而知,既有苦口婆心的劝戒,又有声色俱厉的威胁,并且,将官方意愿与佛门规矩合而为一。然而,即便如此,它的警示作用也没能维持太久。没过几年,它便被“愚媪村氓”推倒,留下不可缝合的断痕。
《六祖坛经》里,慧能发问:“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这是个无从圆满解答的问题,并且,从不适宜普罗大众。魏司道(Johannes G. Vos)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与世界宗教》里充满敌意地质疑,“佛陀并不象许多印度的思想家,对于思辨哲学的问题发生兴趣。他所注重的是今日所谓心理学,他所追求的是以心理学来解救人的困难。他相信人的根本困难不在思想,乃在感情,特别当他的欲念未受严格控制的时候。”当人们千里迢迢跨海奔赴普陀山的时候,这种精英阶层的文字游戏,显然微不足道。信仰是很现实的事情,没有人会考虑,如果把几千年来人们供奉给佛祖的所有生命连接在一起,或许早已长过宇宙洪荒,但人们既然选择了坚信,就别无他法。就像,在寺院滚烫的香炉前,常可看到年长的妇人,挽了高高的发髻,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抚住炉壁。她自顾垂下眼睑,偶尔闪烁的目光却迷离而坚定。她赤脚踏在方砖的缝隙之间,一棵草从脚踝蜿蜒而起,她随着草的茎脉一同从泥土里钻出来。浓烟不断将她包裹成一团,逐渐氤氲出一个人形。
她相信这个无声的动作足以清除她多年的痼疾,为此,她愿意等候几个时辰,或整整一生。
[b]彼岸[/b]
[b]一[/b]
隔海相望的另一个世界里,凡尘中的人们也在度过漫长的休渔期。
海岸几公里长堤,几乎成为区分世界的一条赤道线。一边是平铺了整个海岸线的船舶,一边是绵延了几公里的夜排挡;一边是孤寂阴沉的海面,一边是灯影交错的人世。
岸上,汽车往来穿梭,车窗正上方都高挂着一面倒三角的杏黄旗,朱红碎边镶底,上书“佛祖观音令”五个楷体黑字。一面面令旗随着从舟山群岛发出的汽车,扑向广阔的内陆。或许普陀山以一岛之势,最终名贯亚洲,靠的也是这样潜移默化的自觉精神。商店里都在不起眼的角落供奉着观音像,它们低调地被供奉在角落里,庇佑着这一家的生计与安宁。女人们一律手中抱一本《故事会》或《女友》,就着微弱的霓虹灯出神,眼睛眨也不眨。夜排挡的老板娘们汲着拖鞋,不停地拦住过往的行人和车辆,将手在一排排盛放海洋生物的水槽里变戏法一样挥舞。对街早有高挑的女郎从门厅中闪出,背后迷离的粉色灯光艳如昙花。
在临海的地方,男人们光着膀子,露出黝黑而暗红的皮肤,寡言,迷惘,却坚定。几个人围拢在一起,蹲在沿岸的石阶上,用两个指头捏着香烟,一言不发地不断抖落烟灰,又急不可待地将它凑向嘴边,那样快速张阖的频率让人误以为他们在说话。实际上,他们只是抽动了一下鼻翼而已。
荷马说,水手们常被海妖的歌声诱进海底。奥尼尔的剧本《天边外》中,主人公却像那些甘愿赴死的水手一样热切地呼唤:“那时,在我想来,那个遥远的海,无奇不有……它当时叫唤我,正像它现在叫唤我一样。”
生活在海上的人们,厌倦,却又无从逃脱。听多了海浪的聒噪,便以为自己也在说话,于是,连舌头都懒得动一动。他们与海如此熟识,却又一天也离不开。“油价涨得厉害”,蹲在岸上的船长老赵和同船的几个人正在商量,把船租出去,各自另谋生计。“可是,谁又会来租呢?算了,无所谓了。”这种“无所谓”的情绪纠缠着海上漂泊的人们,当他们在星夜将网撒向水底,一张更大的网却将自己困住。这个诗人笔下最适宜静默与忧伤的时节,在渔民看来,网中挣扎的几百斤巴掌大的小鱼,才是他们忧伤的根源。而如今,他们只能在百无聊赖的休渔期里,不厌其烦地清理船只,补网,然后用剩下的时光张望自己所做的一切,如同对岸入定的老僧。
这就是与普陀山隔海相望的另一座海岛的现世命运。千百年来,它曾与普陀山一起经历生死荣辱。在这个号称“世界三大群众渔港”的地方,林立的桅杆刺穿了整片海中的天空。与每一个国际化渔港一样,这里拥有抚慰水手在孤寂的海上漂泊之后所要寻找的一切东西。他们从海上穿越人世的丛林,他们永是过客,在这里逗留,找到排挡、商店和发廊,酒精、粮食和欲望。
[b]二[/b]
明太祖朱元璋时实行海禁,焚岛迁民。人们说,车水马龙的定海、佛光普照的普陀山,几乎在一夜间同时沦为焦土。清康熙十年,再次海禁,焚岛迁民。刚刚定居下来没过几辈的乡民再次被迫背井离乡。和他们相伴的,还有数千名跨海修行的僧侣。无人能预知,苦难何时才会结束,因为连乡人平时最相信的僧侣,也已经连自己的命运之舵都无从把持。
于是,有一个日子被岛上人永远铭记了下来:康熙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三。
浙江提督陈世凯抱病疾行千里,进京面圣。第二天,病情加剧,客死京师。
几天后,康熙皇帝在起居注载中写道:“陈世凯未殁前一日叩阙请见,朕曾召入。见其喘甚,向近侍诸臣言,其病势甚危,近侍诸臣谓无妨。此归果殁矣。……甚可伤悼!”
半个月后,陈世凯的奏折才被内阁大学士伊桑阿上奏康熙帝。陈世凯在奏折中直陈辖下定海民生疾苦,自康熙十年实行海禁,将居民全部迁入内陆之后,整片岛屿重归荒芜。“展海令”发布后,沿海居民重新迁回故土,然而,经历十几年的废弃,岛屿四周城墙已毁,海上连年狂风肆虐,茅蓬根本无法抵御风雨,所以,陈世凯请求朝廷准许募捐集资,修复城墙,建定海城。
定海的名字是康熙起的,在同一年春天南巡时,他认为“山名为舟,则动而不静”,将“舟山”改名为“定海山”,同时,听闻佛岛普陀山因海禁而败落,他下旨调拨黄金千两,重修寺院。
在帝国统治者看来,为佛岛舍下多少银子都无可厚非,那是功德,更是姿态。但是,仅仅一年不到,再为一座临近的不知名小岛上的百姓消耗国库,似乎就不那么容易了。何况,连年三藩征战刚刚落下帷幕,西洋人不时在海上作乱,工部众官半夜凉初透员无人认为皇上会下这笔赌注。然而,康熙却终是轻描淡写发布了旨意:批准陈世凯的遗奏,募捐,集资,建城。另外,康熙补了一句,拨皇银建造定海城。
陈世凯,一个官拜从一品的封疆大吏,由明入清,战功显赫,却在晚年不辞车马劳顿,扶病进京,在吏治并不算开明的清朝中叶,似乎应被视为一个奇迹。然而,陈世凯只是舟山群岛众多循吏中的一个。在舟山群岛不断的毁岛与重建的过程中,地方官是一个被忽略的群体。他们置身于王权、神权与民权交锋的风力中央,既不能丝毫违背天子意愿,又不敢过分触怒神灵,同时,传统道义又使他们不能无视百姓安危。虽然他们管辖的地域近临佛岛,虽然佞佛之风在历朝王侯将相中风行,陈世凯和他的同僚们却大多没有执著的佛教信仰,在他们心目中,伦理纲常才是他们需要始终不渝的原则。他们对信仰的认识,往往只是无愧于顶戴上那抹孔雀翎的彩晕,那是无数双箭飞如蝗的眼睛。
[b]三[/b]
又一轮废墟上的重建。像要从坟墓中抽出新芽,染绿整片荒原。零乱散布在海上的小岛,拓荒者像一把种子被平空撒下。
僧人与俗人面临一样的苦难,苦难使他们懂得感恩与怀念。普陀岛、定海岛,都不仅供奉佛祖和菩萨,也不只有民间信仰的关公或龙王,他们共处一殿,因为在中国民间观念里,他们都可以被笼统地称之为神。然而,海上并非只流传神的传说,如果只是那样,普陀山将失色于历史。
为了纪念苦心重修普陀山的定海总兵蓝理,僧人们特地在寺院中腾出空间,为蓝理立像,建造蓝公生祠。尽管蓝理只是尽忠职守,兑现了一个地方官对皇上的承诺,但在信仰至上的僧人看来,他的功德需要被额外铭记。蓝理调离定海时留给僧人做留念的一身盔甲和一把刀,被供奉进普陀山最大的寺院——法雨寺。法雨寺的“留衣堂”在他死后成为衣冠冢。僧人们至今不会忘记在为佛祖添香的时候,为他也加三柱清香。
为了感激事必躬亲重建定海城的定海知县缪燧,人们在定海建造缪公生祠,在他离任多年后,还不忘为埋葬于异地的缪燧修造衣冠墓。缪燧亲自带头修建的13173丈海塘,曾庇佑过一岛的生灵。活着的人们知道,循吏们的作为,与观音菩萨曾发过的大愿——“愿诸众生,若念于我,若称我名,若见我身,皆得免离一切怖畏”——并无差异。
隔海相望的两座衣冠冢,与佛寺分庭抗礼。他们和神灵一起,被缅怀与遗忘。
中国从不乏为民请命的循吏,亦不乏以身宏玉枕纱厨法的高僧。如果以最世俗的方式解析这个国家的信仰,那么,前者解决的是物质问题,后者解决的是精神问题。这似乎也是多数时间里儒释道三教能在中国杂居以至融合的原因。
[b]四[/b]
人们甚至为野水牛也修了坟。在南岙,有一座野水牛的坟。那时,南岙有李家兄弟两人在岛上找不到一块可以耕作的空地,芦苇遍布整个荒岛。他们发现了一头野水牛。水牛怕人,弟弟便披上黑衣,装成牛的样子,每天跟水牛混在一起。直到水牛对他不再设防,才被带回家,耕地,种庄稼。岛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这头水牛承担了整个小岛的耕作。水牛死后,全岛人为它立坟祭奠。李家定下家规,世代不准吃牛肉。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来自远古时代,但实际上,它仅仅发生在几百年前,文明浸润的江南。
在佛岛深山无人的小路上,常可在石壁上邂逅刻进山体的佛像。谁也说不清雕刻于何年何月,他们从天而降,霸占了你的视野。浓重的釉彩在葱翠荒凉的山中异常耀眼,纵然没有膜拜与香火,纵然没有过去与未来,他们依然孤独地存在,倾尽生命的芳华。不时从枝梢坠落的野果,大约是祭拜的供品。在整个普陀山沦为一座荒岛的时候,也只有他们可以暗示,它曾经何等辉煌过。
每一次从无到有,又注定归于沉寂。普陀山,与舟山群岛的众多岛屿,几千年来,维持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僧人们曾为它们奔走号呼,官半夜凉初透员们曾为它们沥血弃命,甚至民众,他们在尝试改变各自卑微命运的同时,不经意间改写着群岛的结局。
荒岛上的重建至今仍未结束。在通往慧济寺的索道上,望见脚下山崖已被掏空,不时坠落的沙石,如血滴落在佛岛如缎的土地上。从山体扒下的石块和原木,堆积得足有一座大雄宝殿那样高,山的肉体将被用来填充进一座佛塔;而在海的另一边,定海城中也在大兴土木。一处崭新的小楼正在做最后的装饰,装天窗的工人探出头来,在台风来临前的午后,眯着眼憨厚地微笑。
陈世凯客死京城已有三百余年。三百年来,普陀山香火不断,成为亚洲观音信仰中心;隔海相望的定海城,仍只是浮沉于浩淼烟波间的一座小岛,一九五三年,改回原名——舟山。
(文/张泉 《生活》九月号)
----------------------------------------------------
《生活》第十期BANNER
传承 导师 MENTOR ISSUE
十四位灵魂导游者 大学精神的传承
林宣与王晖、金·布洛克与石涛、董辅礽与华生、雷德侯与朱青生、朱光潜与朱虹、席泽宗与江晓原、陈旭麓与王元化、张灏与许纪霖、李蔚然与周传基、赵俪生与金雁、梁宗岱与柏桦、胡天圣与讴歌、哈贝马斯与曹卫东、池清泉与隋建国、司徒兆敦与杨子等
中国寺庙特辑
两生普陀 泉南佛世 川江残寺 五台慧光
《夜宴》:发生在音乐之外
叶锦添作品:身体的想象
徐冰作品:初级读物
商务印书馆传奇:图章里的中国身份
谭盾《禅宗少林·音乐大典》禅乐CD独家发表
喜欢这篇文章.
在文文姐那里看到你的链接,顺路过来看看。果然是个才子啊!对你越发的崇拜了。
不介意做你的链接把
Seeya soon!
我很好奇地准备出发了。
带了两桶农夫山泉。
谢谢
你的名字很诡异。你是小病同学的粉丝还是兄弟?
两桶……你打算去浇树还是打水仗……
z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