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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与蛇为敌,并乐此不疲。
依据《圣经》的解释,这是上帝种下的“生死符”,人与蛇各有死伤,世代为仇。
拥有朋友很难,拥有敌人更难。敌人比朋友更了解你,尤其是你的罪恶和弱点。从这个角度讲,猫和老鼠之间应该保持着默契而单纯的快乐,因为由生俱来的敌人比找来的敌人更加难能可贵。
蛇生活在伊甸园时,还是个可爱的实证主义者。上帝依照自己的外形制造了人,蛇却很想知道,人能否在心智上也等同于上帝。
它的实验失败了。
最初,上帝造天地万物都倾向于独一无二。所以每种动物只造一个(从性别的角度,有的是两个),包括上帝。人类的思想就像一个无限循环小数,无限接近上帝但永远都失之毫厘。“智慧之树”上的果子并不足以使人类完全明辨善恶是非,他们只不过懂得了穿上衣服伪装得道貌岸然些罢了。“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反之亦然。人类不理解上帝,就像上帝不理解人类一样。
人类开始恩将仇报,将自己从此不能衣食无忧并承受生老病死的满腹怨气发泄在蛇身上。在这个魔咒面前,愚蠢如人或聪明如蛇,都不曾逃脱。蛇在伊甸园里的一次实验事故招致“子子孙孙,无穷匮矣”的疯狂报复。
古今中外的斩蛇者,集结成一支庞大而精锐的野战军。从帝王将相到凡夫走卒,政治面貌、家庭出身、教育背景都不同,却都手持刀剑雄黄,赶赴这场绵亘千年的恩怨情仇。有人后来君临天下,有人只为救下自己的区区性命却一不小心普度了众生。
蛇的出现往往与大事件关联。
蛇露面不久,人类的始祖被逐出伊甸园。
埃及神话里创造天地的赖神,晚景潦倒,无人赡养,被女巫抛在路边的蛇咬死。神的时代结束,法老王朝随之来临。
摩西把木杖变成蛇,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并使战争和恐怖事件蔓延至今。
大禹切下相柳第九个头,平乱治水,禅让制从此被写进上古神话。
于是,斩蛇者也往往一厢情愿地以为大事件是为他而设,一个时代是为他而来。
按照传说,刘邦是其母与龙私通生下的孽种。其“养父”太公一向是个窝囊的男人,眼睁睁看着一个硕大无朋的绿帽子罩在自己头上而不知自救,所以后来居然也乐得做太上皇颐养天年。《高祖本纪》记载了这段少儿不宜的情节,“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既然是龙种,当然不会怕凡间的蛇,所以人家告诫刘邦前路有蛇,他满不在乎地说“壮士行,何畏。”不过,农民瑞脑消金兽运动领袖刘邦乱刀砍死白蛇时,压根不曾指望自己的乌合之众能撼动自秦孝公以降苦心经营数百年的大秦基业。他在惊魂未定时灵机一动,生造出一个赤帝的传说,并强迫历朝史官将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写进正史造成既定事实。刘邦不愧是之前做过官的人,他比陈胜、吴广会说谎得多,先虚拟一个老妪哭诉大打亲情牌,再借助阴阳五行的方位与色彩对应关系来印证谎言的科学性。蛇是不会说话的,更何况死无对证。不流行DNA检测的年代,当然无从考证白蛇究竟是谁的后代。然而,即便刘邦敢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扯下这个弥天大谎,当时却也没敢妄想中国历史上无从超越的梦幻时代会在他的旌麾所指中一蹴而就。然而,历史成全了他。历史打一记响指,是过于偶然的事情,能在时光的硝烟中跌跌撞撞站起身来的,往往也只是一两个人。在他们冗长的简历中,有时便会有斩蛇的前科。
在所有斩杀猛兽的案例中,有主动为之者,也有被动为之者。只有斩蛇者,几乎都采取了主动的姿态。道理很简单,除了毒蛇和蟒蛇,一般的蛇并不足以致命。甚至,它们压根只是恶作剧般躲在草丛中,趁你心有旁骛时吓你,就好像中学老师在你走神时朝你额头狠狠地丢一记粉笔头。相比而言,蛇也只是象征性地咬一口便仓皇逃窜。它们偷偷摸摸地,甚至不敢回头看你。除非你和蛇王结下宿怨,否则它们不会像狮虎豹这类体型健硕的动物一样横在路前与你光明正大地较量。《搜神记》里,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李寄仅凭一把剑和一只狗,就击毙了为害乡里数年而无人敢问津的巨蟒。在这个意识形态比较严重的故事里,州府官吏,莽汉壮丁却无不闻蛇色变,将这个斩蛇成名的机会拱手相让。
不过,斩蛇者也确实需要些奇异的本领,甚至仅仅是放不上台面的小把戏。他们深深地明白,不登大雅之堂恰是因为自己棋高一招,鸡鸣狗盗的伎俩有时也能转化成无限的生产力。《晋安逸志》里讲永福地区有白蛇作怪,“斧钺所不能伤,虎狼所不避”,后来白蛇居然变成王后玉体横陈于龙榻之上。国王大窘,再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人的勃勃兴致。这时便有一位异人,名叫陈靖姑,“既善符箓,遂与鬼交通,驱使五丁,鞭笞百神。”她来请缨斩蛇,自然物尽其用,“夜围王宫,斩蛇为三。蛇化为三女子,溃围飞出。靖姑因驱五雷,追数百里,得其首于闽清,得其尾于永福,各厌杀之。”国王龙颜大悦,封她为“顺懿夫人”。这样的生意一般人当然揽不下,斩蛇者走上这条不归路之前,想必请心理医生给自己做过细致精当的职业评估。
所幸,斩蛇者尚未因此忘乎所以,他们冷静地斟酌着局势,在这场和命运对局的博奕中果断出手,像他们斩蛇时看准三寸那样,一剑封喉。这既符合他们好大喜功的心态,更是出于审时度势的考虑。斩两头蛇起家的孙叔敖是其中的典型。司马迁评价他“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冷静的判断推翻了一切功名荣辱的纠缠。而他不仅知生前之事,更深明身后之事,死前就预半夜凉初透言儿子一定穷困潦倒,并指点他去找优孟帮忙。后来“优孟衣冠”刚刚上演,庄王果然“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这种可怕的洞察力和韧性,代表了斩蛇者的最高境界。位列“循吏”之首,不是没有道理的。
蛇是过于飘忽不定的动物,屈原感叹“雄虺九首,倏忽焉在”,寻之尚且不易,何况斩杀。《庄子》堪称先秦版的《故事大王》。在庄周讲的一个故事中,蚿很羡慕地对蛇说,“我这么多脚还比不上你没有脚。”蛇的回答反映出它具有哲学家的潜质:“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庄子以为,能让蛇佩服的,只有风。风是不可见的质体,而在动物界中,蛇才是游离的极端。蛇永远躲在暗处,温情脉脉地望向你。和这样的对手为敌,你该怎么办?斩蛇者因此常怀提防之心,他们不相信真诚,本能地抵触光明,因为他们总以为只有自己才站在明处,在一双双眼睛的监视中,以为自己像《楚门的世界》里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一样无辜,一样万众瞩目。总的来说,斩蛇者自我感觉良好,习惯在脸上扯起笑容,向每个相识不相识的人点头致意。这为他们赢得了绝佳的人缘,以及倦于交际的苦恼,有时因为自己与蛇为敌,有时与此并无关系。
香港秀峰禅院的大观禅师曾讲过一个经不起推敲的故事。说她早课时,看见蛇吃青蛙。她要助蛇洗去罪孽,遂不断念经晓以佛法。蛇受到干扰,三次让青蛙逃掉又三次将其抓回。最终青蛙还是逃了,蛇就迁怒于禅师。禅师大谈为善的道理,蛇居然惭愧地离开了。令人震惊的是,禅师言之确凿地说,那一天是2001年9月11日。蛇游走以后,纽约遭到空袭。她没有斩蛇,却斩去了蛇的恶念,使蛇不成为蛇,想必这比斩蛇还要令蛇痛苦。大观禅师最后说:“有些人是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伤害别人的,纵使是弄得两败俱伤。”
在人与蛇之间千年已往的世怨中,谁又该为这场两败俱伤的对局埋单?
斩蛇者是无暇思考这一问题的,刚愎自用成就了他们,却又一手毁了他们。《青蛇》临近结局,法海在铺天盖地而下的袈裟中央,伸出手掌,唤白蛇的名字。终于这一次,他没有喊她为“蛇妖”,他喊的是“白素贞”。白素贞终究还是怀揣着她的“断桥遗梦”被卷入浩淼烟波。岸边的斩蛇者则注定悲苦一生,为了自己无从救赎的罪孽和深情。
(下集预告:煮鹤)
Tags: 中原,杀手,列传,斩,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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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小心引起动物保护协会的群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