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国明代史》试图描述云南沐氏家族的沉浮悲剧时,意外地发现:“实际上是沐氏家族使云南成为明朝的一个省,并使其成为汉族文明的组成部分。”这个观点用来描述中国历史上的许多望族,都是适用的。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乏望族,是他们在塑造一片地域的风貌,一个时代的潮流,以及中国的国民性格。
两晋时南渡的王谢家族,将中原的温柔敦厚之风移植到江南,当时的蛮荒之地,曲水流觞成就了一个时代的侧影。闻喜裴氏与福建林氏并称中国家族的双璧,从黄土地和山林里崛起的丞相们,主导着国家的走向,而借由他们延伸出的家族体系,成为一张笼罩于王朝之上的蛛网。
只不过,家族传奇似乎在民瑞脑消金兽国之后消失或者异化了,“家族”一度成为一个不能言说的命题,家族的失落,导向的不仅是传统的断裂,更是血缘观念的垮塌,社会的重构。这不是一个历史问题,更是现实的问题。
本次《生活》试图寻找的,正是那些影响了近代中国国家成型的家族,他们的兴衰浮沉与国家的命运相互印证。我们撷取了杭州丁氏、无锡钱氏、怀化邓氏、新会梁氏、历溪王氏和香港郑氏这6个家族作为标本。在文学、艺术、思想、建筑、科学、商业、医学等领域,这些天才辈出的家族完成的不仅是个人成就的传承,代际的延续和嬗变,还有他们共同塑型出的今日的中国。
我们同样希望通过这组题目,回答一些问题。丁氏家族是杭州文化、艺术进程的一条潜在的线索,从重建“八千卷楼”,到拯救散佚的《四库全书》,到创办并捍卫西泠印社,丁氏家族的兴衰,与时代的转折、江南命运的浮沉,究竟有着怎样深切的关联?钱基博、钱钟书父子,以及族亲钱穆,构成了学术世家的线索,钱钟书深得父亲器重,却并不是父亲“理想的儿子”,两代人的转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邓稼先有着显赫的家世,从被奉为“四体皆精、国朝第一”的书法家和篆刻家六世祖邓石如以降,直至身为美学家、教育家的父亲邓以蛰,邓氏家族的艺术基因,难道真的在邓稼先的时代发生了突变?梁启超在《新民说》中激进地试图废除家庭,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却完全背道而驰?而在祁门历溪,御医王琠的后裔们正在故乡经历着怎样平静而繁复的生活?在中国,“富不过三代”的魔咒是否真的难以破解,从郑裕彤到郑家纯再到郑志刚,从珠宝大王到地产大王,周大福、香港新世界、K11,郑氏家族的兴起与香港的财富奇迹相辅相成,郑家第三代掌门郑志刚将如何延续家族的商业神话?
如果用树形结构来描绘家族的沿袭和变迁—家族的根系在于拓荒者的胆识和运气;家族漫长的茎络,依靠启蒙和教育而完成;此后,它将分化出枝干,关于传承与背叛、纷争与纠葛;它也可能长出不同的枝叶,在不同的领域开花结果,最终导向截然不同的命运,或者重新被埋入泥土。这是这组家族题目的一些不同的切入点和侧重点:关于拓荒、教育、传承、背叛、选择、浮沉,以及承载家族的容器:祖屋、祠堂。家族本身的漫长历史沿承,或许很难经得起时光之尺的衡量,然而,我们仍然相信,可以在时间的洪流里,分辨出一些属于内心世界的细微刻度。
(文:张泉 《生活》2010年6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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