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巫师的冷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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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209期《新周刊》，小摊里的阿姨变戏法般在刚刚到货的一堆杂志里找，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手势。我只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生怕漏过半点蛛丝马迹被障眼法欺骗。终于还是找到了，明黄的封面，斗大的印章式“顶”字，醒目七字“汗语言拍案惊奇”。
在这几天有限的午休时间里，跑遍了上外周边的书报亭。
报亭甲说，学生放假了，我就不进这本杂志了。
报亭乙说，有的呀！手指向右比划着。那是208期，惨白的封面，“始于1980”几个猩红大字写得明明白白，透着属于80年代的血色淋漓。
报亭丙说，《新周刊》？15号出版的那期？今天几号？啊，甭着急，一星期才到货呢。
一个星期可以改变多少事情？
你穷尽措辞写一封情书，打算送给心仪已久的MM。你坚决而果断地选择着每一个词汇、每一种句法，甚至远远超过了“超女”的海选；你在几个形容词里权衡着、斟酌着，终究还是忍痛割爱剔除了一个、两个、三个……每一次让你胸口流血的决定都不亚于超女“五进三”那样淘汰的残酷和刺激。终于，你呕血五斗，完成了一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情书。经典得足以被收录进全世界各种语言的文学名录。
可是，你一直耗着，你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你羞涩，你有着高贵的自尊，你怕被拒绝，你更怕万一对方答应了、自己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你把情书掐在手里，怕让人瞧见。你远远地在背后尾随，一次次善意地欺骗自己，以致于你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把那封情书送出去了。
终于，七天后，你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你高举着信封打算冲上去，突然，刚刚好，她的手被另一个男人牵起来。就是这么巧，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你高举着情书的手无处落下，当然只好顺势挡住前额，指向天空，“太阳挺大的啊，晒得我……”你说。
这是多么世俗的情节，尽管人们都以为爱情与功利主义无关。
然而，从实效性而言，情书只是情书。
情书并不是用来被供奉在博物馆里的。
就好像杂志里的文章，并不是仅仅被用来选入百年精选文集。

于是不难想像，为什么《新周刊》叫了这么多年“周刊”，却也只是从月刊改为半月刊。需要历时一周的发行，总算不会对半月刊的生存产生太大威胁，可是，对周刊而言，简直是枪炮和毒药。
有人以为，像《新周刊》这样每半个月向读者出卖一个概念已经疲于奔命，资源总会有耗劲的一天。其实不然。
“Medium”这个词很有意思，它最常被提及的含义是“媒体”，于是，它的另一重含义被渐渐淡忘——巫师。
没错，媒体是巫师，媒体是巫师。
这是一对绝妙的拍档。如果媒体善于动用层出不穷的魔法刺激麻瓜们的眼球和想像，那么毫无疑问，哪怕只需要运动一丁点从魔法世界偷学来的并不纯熟的技巧，它也注定将站在麻瓜世界的颠峰。中国的媒体们正在这种“拿来主义”的康庄大道上走得不亦乐乎。
而如果魔法部主动和媒体合作，施以小恩小惠，并熟练掌握文过饰非的本领，那么他们也就不会一再被动于顽固麻瓜的不解和歧视。《大事件》中武装严密的警方，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证。
所以，从没有人怀疑媒体会活不下去。与我们相关的只是，他们怎么活，而我们，又会怎么活。

“我觉得这是中国大陆最好的杂志。”昨天说这句话时把老板吓了一跳，看到他惊愕的样子，我也吓了一跳。
没错，我这样觉得。
《新周刊》可谓诗人办的杂志。
他们把层出不穷的概念当作期货塞满集装箱，四处兜售，128页的空间根本装不下。这是印象派的作品，经历数次改版和阔容，磨砺出独特的气度。
208期“始于80年代”这个专题让人不寒而栗。
怀缅80年代的光荣与梦想，已是这个空虚时代人们乐此不疲的贱毛病，那里有我们找不回的文学梦，有真诚纯洁的先锐与进取心，那个时代虔诚的人们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已然掌握了话语权并且已然懂得了各怀鬼胎的奥秘，在空气中抚摩那个时代就相当于抚摩自己满是创伤、日渐衰老的躯体。那个时代并不美，甚至粗糙，然而，遥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流转世事沧桑望过去，它永远都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它突如其来地到来，又突如其来地噶然而止。所有人都试图还原它，包括媒体。然而，在许多媒体看来，这次《新周刊》未免太过暴敛天物了一些，数不清的大牌人物、巨额策划，放到哪个杂志都足以消耗四页版面甚至一期头条，《新周刊》硬是吝啬地只借给他们巴掌大的空间并且塞得满满当当。是这些人太过怀念80年代甘心屈身分一杯羹，还是《新周刊》太过重视80年代以至花下大手笔，局外人不得而知。
而这也恰是它一贯的做派，没有想不到的，也没有做不到的。
可是，偏执，武断，像每个自命不凡的诗人一样，《新周刊》技巧过于娴熟以致放得出却收敛不住。蛊惑的标题，恢弘的设计，吓人的创意，豪气干云的文字，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透露着萧峰的霸气——以及致命的伤口。
我们细读下去，便又觉得索然无味。这是一场诗歌意象的盛宴，穿梭在舞池中，静默在林阴下的，是种种意象的叠加，与人无关，与灵魂无关。意象不断地冒出来，携风带雨，挤满你大脑的走廊，赶走你的最后一个脑细胞，然后它们在你空空如也的脑壳里安居下来，夜夜唱起悱恻而缠绵的歌。

《三联》一直试图扛起大旗，将当年失落的荣耀重新镌绣其上。然而，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时代已经过去，不会回头，除非你换一种方式来招兵买马。如今的《三联》仍然高手如云，高手永远值得景仰，而高手如云往往成为过错，纵然他们都有各自叱咤风云的地盘。如今的《三联》更像是全国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代表们办的刊物，顾及到奋斗在各条战线上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们。而且版式老化一向是众矢之的，毋庸质疑代表的正是计划经济时代的高风亮节。创刊80年是三联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三联》文章的质量向来是不容质疑的，所以它可以很好地代表这个社会。
《南方人物》正在和它的前辈一道，走向不归路。它刚刚横空出世的时候，曾给人无限联想，纵然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它在克隆《People》，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人物》终归会有特立独行的诉求和雄厚资本，而它开张时打的几场好仗也确实带给我们这样的奢望。遗憾的是，篇幅越来越长的明显是剪切和拷贝的文章，肆无忌惮地蹂躏着我们残存的希望。这是电脑高手们办的杂志，而不是高级狗仔。偶尔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采访文章，我们也只能归结于电脑高手灵光一闪，摇身变成黑客，潜伏在被采访者门口，便在风摇树影的当口，纵身窃得了珍稀情报。《南方人物》的图片质量却是同类杂志中相当罕见的，而这，也只是更坚定了我的想法——电脑高手办的杂志。
至于《暸望东方》和《中国新闻周刊》，瞧瞧站在他们背后的大哥，我们就心中有数了。新华社和中新社的新闻垄断地位，也相应地为他们旗下的杂志罩上象征权威和神秘的黑色斗篷。不同的只是，《暸望东方》大约是退休老干部们发挥余热、自娱自乐的产物，而《中国新闻周刊》则是少壮派野心勃勃、发泄过剩能量的温床，内折的封面是少壮派好大喜功的明证。两本杂志，就好像一对孪生兄弟，出生那天便失散了。一个留在北京，一个远遁上海，地域差距打造了他们各自的方言，习惯，爱好，甚至身高，但是，惟一不能改变的，是他们从一个模具里被压平的相貌。

恕我孤陋寡闻，这些就是我曾经常常接触并且以为稍微值得接触的周刊或伪周刊。
它们与上海无关，《暸望东方》充其量只是上海的养子。
这是注定的事情。据《周末画报》总编邵忠说，他颇有意将总部迁到上海，但一直没有成行。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铁腕人物，尽管口气里尽是客套，但我们不会怀疑他和他的报纸杂志们将会以俯视的姿态进入上海。
他的论调再简单不过，《周末画报》需要上海，并且最重要的是，上海需要《周末画报》。
让我来过度阐释一下，即是，上海现有媒体需要的不是竞争，而是被冲击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的感觉，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格局，对这座国际化城市会有好处。
我并没有资格过问谁该为上海媒体的集体葬礼埋单，而且，或许穷十年之力它也不会发生。
但是，不管你承认与否，Comedy Funeral实在是个不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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