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胜寺从创建伊始,始终都在为正名而努力。听起来,难以置信。
它面对太多的竞争者,各路神、仙、官吏,在这里车马流水般盘桓,各种传闻相互诋毁,众说纷纭。广胜寺的倾轧学上演得轰轰烈烈。
没有谁真的成为主宰,也没有谁只是充当过客。平静背后隐藏着旧日波澜,终究化为眼底的风烟。
我们可以把它们理解为一种宽容的精神,也可以是——一切信仰对民间立场的敬畏。
一
年轻的僧人从紧蹙的眉毛下撩起眼角,举着剃骨刀般锋利的目光掠过我的头盖,仿佛他面前正站着一个束手等待被估价的印第安人。
他的喉结急剧跌宕,百纳鞋径自跨过我的影子,随意摆弄着案台上的散香。僧袍凸起褶皱,在他后背上挤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从没翻修过。十多年前就是这样的!”
我们便一起望向屋檐下的一排斗拱。血色。刺眼,稠密,完全覆盖了木头的纹理。然而马上,他又重新蹙起眉头,将眼光落向自己的鼻尖。
我抬脚跨出门槛,在偏殿,两根高大的木杆挑起一个动滑轮,成桶的砖瓦轰然升空。工作服上沾满油污的工人站在新刨的木格子门前,像我一样默然地望着滑轮沿着绳子翻转。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横在面前,冲我微微一笑。
算个命吧?很准的。她说。
她挡着飞虹塔,站在塔的中央,恰到好处地露出参差的边缘,仿佛披了一件塔形的盔甲,又仿佛,飞虹塔为她周身镀了一层金光。
我摇摇头。很明显,就算我相信预半夜凉初透言,也不喜欢被人一眼看穿时那种好像自己衣不蔽体的感觉。
她又笑了,你前额很宽,这很好。
那种印第安人式的惶恐再一次升腾起来,寺庙里的人们好像都挺关心我的头盖骨。
我打算岔开话题,便回身指着头顶的斗拱,它们……
她便抢白道,不怎么好看,不是吗?去年新漆的。
我的身后传来沉重嘶哑的关门声,门缝淹没了年轻僧人充满厌恶的表情。
二
躬身跨过高大的门槛,我钻进飞虹塔的石室。手电筒的光束刹那撕开黑暗,灯光摩挲着佛像的脸。四壁刻满姓名和“到此一游”的字句,断头罗汉在门外守护。
飞虹塔是广胜寺的地标建筑。根据正史记载,现存的飞虹塔是明朝的达连和尚发愿筹资,历时十二年,于明嘉靖六年重建而成。
然而,关于塔的建造,却始终流传着两个版本的传说。
僧人们说,东汉时,峨嵋山(这和神仙洞通往五台山的技巧几乎如出一辙)的一位高僧云游四方,路经此地,决定建造一座庙宇。当日,“天降舍利”;次日,“佛图”高耸。
然而,另一种立场毫不示弱,为塔的建造过程有鼻子有眼地添了一笔。毕竟,飞虹塔不是玛雅人传说中的金字塔,一夜之间便能由一个侏儒造就。于是,他们便利用民众的这种心理,首先突出塔是百姓们合力修建的,随即,引入正题:
由于砖石都要从山下运到山上,人手不足,进度缓慢。一位白发仙人于心不忍,便下凡相助。他动用神通,把各家的牲畜们都召唤来帮忙——人和牲畜一道沿着崎岖的山路,背负着砖瓦走向山顶?这样史诗性的场面似乎不太符合中国常见的叙述形式。人们创造的是一种更为神奇的说法,干活时,六畜仍然被各自关在圈中,不过,它们都喘着粗气,流着汗,好像正在干活。于是,霍山一带便流传开一句顺口溜,“阿育王塔院有个白发仙,能叫六畜上了山,鸡背瓦,羊背砖,牛马在槽里也出汗。”然而,这也不过只是开始,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的说法在后面。塔造到第三层,找不到更高的梯子,再也造不下去。百姓们没了主意,又去找白发仙人,不料,白发仙人长叹一声:“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哪还帮得上什么忙啊?”说完便消失了。百姓们顿时陷入绝望。要造十三层塔,现在不过才完成了不到四分之一,如何向佛祖交代?然而,此时佛祖仍然没有现身——尽管人们是在为他造塔。直到一个人终于领悟了白发仙人泄露的天机:“造塔的好法子就是半截入土。”用泥土把塔掩埋,再站在泥土上继续造塔,最终十三层完工,再把塔重新挖出来。古代劳动者自发摸索的生产经验,用在这个故事里,那么有力地传达着白发仙人的形象魅力。
三
荒草正像海浪一般前赴后继涌上明应王庙的石阶。一道颓墙将它与广胜寺下寺分割开,墙的下层,黑石灰裹着褪色的石头,向上,则堆满深色的石块和砖头。显然,这道墙曾屡次成为危墙,又屡次被加固。没有人敢于挪动它。楚河汉界已经分明,向前或向后都可能触怒某一方神明。它们如今和睦相处,因为它们曾经寸步不让地争执过。
据说唐德宗曾经封李冰为霍泉水神明应王,明应王庙供奉的便是都江堰的建造者。每年农历三月十八,明应王都得不远千里从都江堰的二王庙动身,跨越黄河赶赴山西霍山。因为这一天,广胜寺要举行庙会,附近地县的人们都将不约而同地选在这一天涌向广胜寺,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拜佛,而是因为他们坚信,这一天是李冰的生日。
人们在广胜寺门前搭起戏台,夜以继日地敲锣唱戏,狂欢的气氛沿着霍山蔓延开。刻于元朝的《重修明应王殿之碑》记载,“城乡村落,贵者以轮蹄,下者以杖履,携妻子与老庞而至之,为集数日,极其厌(饭字旁+夭)而后,顾瞻恋恋犹忌归也。”每个人都被这样的气场感动着,兴奋着。寺庙向来是清净之地,广胜寺的僧人们却不得不忍受这样的喧哗。
因为在这片地域,没有任何欲望能高过对水的渴望。明应王这个形象被制造出来之后,便成为不二的精神领袖。人们需要生存,一碗水永远比天堂或来世更具吸引力。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甚至连飞虹塔都很饥渴,每天深夜都要弯下腰,到霍泉中饮水。在饮水问题上,佛祖似乎没能给霍山周边的人们太多恩泽,倒是水神明应王和关公贡献颇大。广胜寺镇至今流传着一句民谣:“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因为这一天,关公要磨刀。
广胜寺边有一座好汉庙,据说,供奉着为民众舍身取水的英雄。霍泉分南北两渠,洪洞和赵城分享着水源,两地常因分水不均而斗殴。为此,府尹将十枚铜钱扔进沸腾的油锅,两方各自派人赤手捞出多少,就获得几分水。然而,在晋祠的难老泉边,也存在着类似的证物和故事。说不清是英雄太多,还是酷吏太多。事实如此明晰,谁能为人们带来现世利益,人们便会蜂拥着去供奉谁,纪念谁。在这里,信仰无法进入精神世界,因为生存问题本身尚未解决,信仰只能逗留在物质的层面,徘徊不前。
然而,我听到了另一种关于好汉庙的传闻。千年过往在霍山脚下只是一部争水的历史,洪洞人和赵城人,要么状告对方盗水,要么在接受了地方官的裁定之后没多久又开始起诉分水不公,甚至屡次打碎朝廷设立的分水石。大规模的群殴更是屡见不鲜,每次各有死伤,两地便停战,痛定思痛,一起为死去的乡民们设立好汉庙祭奠,然后,激励儿孙,继续战斗。这事甚至登上了《山西通志》:“洪赵争水,岁久,至二县不相婚嫁。”
与累累坟茔形成对比的,是一个黑色幽默。当地很快流传出一个故事:霍泉下面埋着一个聚宝盆,南山妖想偷走它。北山的人们便在一位高僧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下,与南山妖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斗争。
住在山南的洪洞人并不乐意听这个故事。
四
拾级而上的时候,我几乎被一个体格健硕的小和尚重新撞回地面。他正逃命似的从石梯上跳下来,撞到我,他触电似的后退一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我的脑壳第三次被广胜寺仔细打量。
他盯着我,仿佛平白无故撞见鬼,“你要去那里?”他回身指背后垂下的竹帘,“你要小心!”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径自去了。
寺里流传过一段故事:有一天,一个道士来投宿,僧人们冷眼相对。道士苦苦哀求,僧人终于把他领到寺后的一个小山洞。然而,几天过去,始终不见道士出来。僧人们担心无法向官府交代,便去查看。好大的云雾把他们从洞口推出来,他们终于敛起冰冷的目光,才发现墙上留着一首诗,上前细看,后悔不迭。原来,那道士竟是仙人吕洞宾。
山崖上这个不起眼的山洞马上被有目的地供奉起来,取名“神仙洞”。不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理亏,还是为了反驳造谣者的虚妄,僧人们马上给这个洞又平空加了一段历史:其实,这个洞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有一位广胜寺的高僧和他的弟莫道不消魂子们进去过了。僧人们信誓旦旦地说,它一直通往五台山——选择五台山来做终点,意味深长,并且非常重要。
然而,普罗大众并不那么言听计从,务实的信仰态度让这个偏安于寺庙角落的小山洞,居然开始喧宾夺主。一个最典型的例证便是苏三故事。这个历史上最著名的山西犯人被安排到广胜寺烧香拜佛。然而,别具深意的是,她拜完佛,似乎并没有获得什么关于未来的启示——至少那个故事并没有明示——于是她又去神仙洞求签,这次,吕洞宾倒是给了她两个预半夜凉初透言:“上上签,渡过苦海,前程无量”,“上上签,云开雾散,花好月圆”。后来她发现,这两个预半夜凉初透言都应验了。
如今,神仙洞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光鲜。狭小的木门紧锁,一副被山风撕破的楹联看起来却仿佛墨迹未干。站在洞口,听不到传说中来自千里之外嘶吼的风声和潺潺的流水声,一切平和安详。窗台上,散落着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关公、寿星、财神们的劣质塑像,玉皇大帝的小像上系着一片红丝绸做披风,用来显示他的与众不同。只有门前摆着的一个巴掌大的香炉,才显示着他们并没有被完全遗忘,一小把细香凌乱地冒着烟气,无一例外地被吞进门缝里。
回身俯瞰广胜寺的庭院,便能明白人们当年将神仙洞选址于此的意图所在。这段悬崖和整个寺庙大殿的屋顶持平,通向悬崖的每一阶石梯刻意增加高度,以至于每迈一步都会感到无法遏止的疲惫和压力。所以,无论这个洞怎样不起眼,怎样简陋甚至破败,它仍然不会在气势上输给这座在面积和体积上都广它数十倍的寺院。
五
白色的墙粉淹没了下寺大殿里的壁画,一张张消融在墙壁上的脸,是80年前的罪证。为了重修破败的建筑,僧人和当地官半夜凉初透员、乡绅将壁画剥离卖掉了。壁画前,则是新造的迥异于任何寺庙的红木佛像,它们昂首怒目,浑身铮亮。
暮鼓晨钟曾是人们对于寺庙最诗意的想象。在《晚钟偈》上,我读到这样的字句:“上祝当今主人比黄花瘦席,大统乾坤;下资各位干部,高增禄位。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五风十雨,免饥谨之年;南亩东郊,俱尧舜之日。……无边世界,地久天长。历代先亡,同登彼岸。”
管理部门准备在广胜寺辟出空地,造一排历代文人咏广胜寺诗碑。和古人的词句并排在一起的,将是一些当地基层官半夜凉初透员的“格律诗”:“和谐社会一天春”、“莫谓县衙无好人,勤政为民报佳音”这样的词汇搭配层出不穷。
广胜寺和我一起迷惑了,它大概从来也没明白,自己究竟属于谁。
六
广胜寺是1934年夏天,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山西之行计划中的终点站。这一次,广胜寺让他们惊喜,却依旧无法填补内心的空缺。梦想就像飞虹塔,总是在举头就能望见的天边,却又只能用接踵而至的无数个晨昏,去度量。
1934年,佛光寺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梁思成只是再次以无心插柳的语气记下一笔,“山西赵城县霍山广胜寺上下两院建筑两组,在结构上为我国建筑实物中罕见之特例。”
百感交集中,梁思成夫妇和费正清夫妇离开广胜寺。费慰梅在回忆录中写道,“考察旅行意想不到的后果是体力上的精疲力竭。特别是对于徽因本来就很坏的健康和思成的瘸腿。我和费正清很快就恢复了,但对他们两人的长期影响如何就很难说了。”
山西的日子仿佛永远也过不完,同行的费正清夫妇要求睡在露天平台,以便抬头就能看见满天星斗。梁思成和林徽因却谢绝了他们的邀请,坚持睡在寺庙的大殿中,为了醒来就能望见纵横的斗拱。光阴与信仰覆盖着他们的睡梦,他们阅尽了沿途的寺庙道观,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信仰。
一直到1959年,梁思成终于找到皈依。经过多年的坚持,他终于如愿入党,“我生命中的第二个青春开始了”,他开心得仿佛重新将佛光寺发现了一遍。八年后,梁思成成为“反动学术权威”,他却依然在病中主动阅读大量揭发材料,希望能跟上群众的步伐,“如果真是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我情愿被批判,被揪斗,被‘踏上千万只脚’,只要因此我们的国家前进了,我就心甘情愿”。1972年,梁思成在北京城墙倒塌的尘土中,孤独地闭上眼睛。
三十五年后,淫雨蒙蒙的这一天,站在山西之行的终点。在广胜寺那些残损的壁画里,我却又分明看见梁思成的眼睛慢慢睁开。他曾在这里打量那一张张消融在墙上的脸,就像打量着他自己。那是属于他的“第一个青春”,又何尝不是中国的第一个青春?而光阴就像壁画里堆满的前尘悲欢,浮云旧事,从墙上迅疾褪去。纵然你又一次热泪满眶,也会深知,它们早已与你无关。
(文:张泉 《生活》2007年11月号,重走梁思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