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县路“十号大院”(原名德盛里)建于二十世纪初,位于青岛小港码头附近。二十世纪20年代,母亲被父亲从渤海湾畔的掖县接来青岛,就在这大院三楼租了一间房子,一住就是七十多年。我从出生开始,也在这里度过了五十多个年头。


1980年夏,我邀请著名新闻摄影理论家蒋齐生先生到青岛讲学。讲课结束之后,他到“十号大院”看望我的母亲。在大院的三层平台上,他激动地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把大院和大院里的邻居拍下来,把大院的的生活记录下来,这很重要,很有价值。


我当时虽然满口答应,这话也一直没忘,但是,那时年轻,社会上有那么多新素材在刺激着我,所以并没有马上把“十号大院”作为一个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专题来拍摄,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当时还没有从骨子里理解他提出的计划性。后来,虽然我也时常会给大院中的人拍照片,但并不系统,心里总是觉得,还有的是时间,等我有时间有精力了再集中去拍。


然而,1998年重阳节那天,我母亲突然去世了。之前她的身体一直很好,也很喜欢我给她拍照片。每次拍完她都会问我,能不能拿去参加展览会,能不能登报纸。我就说,等我以后给你拍好的,再送去展览会。当时总是觉得,还有以后,可是她一下子去世了。我突然想,现在这座已经接近百岁高龄的大院,也面临着将被拆除的命运。说不定,这个大院的生活也转眼之间就会没有了。蒋齐声先生的话,和我母亲的去世,这之间相隔了十八年,然而,这十八年的时差仿佛在一瞬间就被打通了。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这才是宝贝。如果我不抓紧拍摄这些行将消失的风景,这必将成为我的另一个遗憾。


我终于下定决心着手拍摄大院,并且计划在1999年重阳节举办大院的展览会。因为我母亲是重阳节去世的,这天又是“老人节”,我要把这次展览作为母亲诞辰一百周年的纪念。我用这些话来鼓励甚至是逼迫自己必须完成这个拍摄计划。1999年夏天,我集中了所有的时间,开始全力拍摄十号大院。


“十号大院的故事”摄影展如期举行,在栈桥回澜阁开帘卷西风幕的那天,除了来了很多记者和群众之外,大院里的邻居也扶老携幼涌到了展厅。我终于在无形之中把在遥远处漂浮的视线收了回来,收拢到自己身边。


2001年,我去参加平遥国际摄影节。我参展的场地比较差,在城市角落的镖局,从前院到后院的一条小过道。


第三天,一位老人走过来,低低地戴着帽子,在拍摄。我猜想他是不是马克·吕布,考虑了半天,还是咬咬牙,走过去用英语问:“您是不是马克·吕布先生?”


他没有否认。我便请他看看我的照片,提提意见。当时是下午四点多,天有点昏暗。我向他介绍这座大院有百年的历史,以及它在青岛的位置,它的现状。


他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跟我走。


他带我到了他住的地方,拿出他的一本画册,签名送给我。然后,他找到另外几个人,包括布列松的夫人马丁·弗兰克,VU图片社克里斯蒂安和英国著名摄影家雅各布森,带他们去看了我的展览。第二天,一位摄影家朋友听完雅各布森的课后,回来对我说,雅各布森在讲课时举你的照片做例子,说你的照片是可以做一辈子的题材。


回来后,我更加受到鼓舞,一直到现在还住到十号大院,坚决不撤退。1999年给“十号大院”出画册时,我还一直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伤中,对大院存在的更多的是一种情感上的认识,诸如邻居们之间的和睦相亲,人情味等等。最近几年,认识逐渐变为理性。我对大院的定位是,二十世纪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一种人际,属于社会学的范畴。


它为什么会在青岛发生,因为青岛这样的城市与中国的传统城市不同,1898年,德国人占领青岛,按照现代城市去规划它,青岛现在的状态不是自生的,而是外来势力强加的,它一下子从传统中国社会进入现代社会。这个大院就是德国当时规划中的劳工区。它的建设布局,一楼是店面,二三楼居住,规划很完善。我母亲这代人,当年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一代移民,从一个农民变成市民。这个大院新来的住户,我也开始给他们拍照片。他们是新移民,像我的父辈一样,也在完成新的城市化进程。但是,时代又不同了。他们不可能像我的父辈们一样,那么注重大院里的人际。他们不是把这里作为一个长居之地。


我最近在搜集和记录一些关于大院的内容,除了拍照片之外,又把大院的历史、邻居的家庭情况进行了系统的调查,收集老照片,整理成文字,希望可以把“十号大院”的故事完整起来。等到哪天真的要宣布它的末日的时候,我也就该离开这里了。


 


任锡海,山东青岛人。1973年到青岛市群众艺术馆筹建“青岛市摄影展览办公室”,从事摄影研究、辅导及活动组织工作至今。1995年当选山东省摄影家协会副主人比黄花瘦席,青岛市摄影家协会主人比黄花瘦席,1998年当选青岛市文联副主人比黄花瘦席。


曾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北京等地举办个展,出版摄影集《青岛印象》《波螺蚰子•五角大楼》等。曾获“亚洲文化中心奖”、中国摄影家协会颁发的最高组织工作奖——“金烛奖”、 全国优秀新闻摄影比赛优秀奖等重要奖项。2001年,“十号大院的故事”在德国举办的“莱卡•奥斯卡•巴纳克国际摄影比赛”中获优秀奖。

   (口述:任锡海  采访:张泉  《生活》2007年8月号)


 

Tags: ,

1条评论 on 任锡海:朝花夕拾

  1. 访客 说到:

    我承认这回复与正题一点关系都没有……

    新博开张:http://annalisa.blogbus.com/

    ——很久很久没从这里路过的某人

发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