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向黑夜的朝拜
华严寺:古建筑的未尽命运
华严寺的光影里,藏匿着《营造法式》中的诸多谜底。
豁然开朗的梁思成,将大量溢美之辞留给华严寺,也将问题留给后世。
历史如何被供奉,被维护,被观瞻。
几年前,华严寺进行过大规模修缮,这在山西的重量级古建筑中并不多见。
它为未来提供了一种范式,需要被维护的,不仅仅是雕梁与柱石,而是建筑周边整体的生态系统。
大同的提问
四檐的风铃声已然无从捕捉。它们始终站在仰望的角度里,被时光植入木体,仿佛自己长成了一株蘑菇。它们的声音被淹没在《千年等一回》的吼叫中,歇斯底里的唱法。歌声来自山下的一间看不见的歌舞厅,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连绵不断地沿着山麓屡次想要冲进大殿。
那个看不见的歌舞厅,或许就是整个城市。
远天,教堂的十字架、造型怪异的钟表楼、塔式广告牌、公寓楼的尖顶,在争夺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那座曾经“京邑帝里,佛法丰盛,神图妙塔,桀峙相望”的故都,在征尘里脱下锦袍。
大雄宝殿立马横刀,凛然侠气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粗糙的质感。在梁思成的记录里,它“全部形制古朴,在宋辽金之遗物中,此殿门实为难得之原物。”
塞外的烈日粗暴地抚摩着它的脸。手落在墙壁上,依然能感受到时间穿过指缝的温度。
华严寺是我们山西之行的第一站。只有寺庙本身没有让我们失望。
华严寺,辽金遗构。在它的鼎盛时期,不仅是皇敕寺庙,更是辽代皇室的宗庙。《营造法式》的许多谜底,就藏匿在华严寺的光影里。《营造法式》曾被奉为中国古代建筑的天书,在梁思成试图读懂它的漫长岁月里,华严寺提供了详实而独特的暗示。
这是座令梁思成叹为观止的寺庙,薄伽教藏“如《营造法式》之制”;“殿内壁画大部分尚为辽代原样式,与《营造法式》及奉国寺大殿多有相同者”;“全部佛龛之建筑部分,为当时建筑之真实小模型,即《营造法式》所谓天宫楼个壁藏者,足为研究当时建筑形制之借鉴”;海会殿“其梁架颇简单,即《营造法式》所谓‘八架掾屋前后乳(木伏)用四柱’者是”。 《营造法式》里繁杂的细节图,在他面前逐渐清晰起来。我们已经无从揣摩,在七十多年前的阳光里,他曾怎样不厌其烦地屡屡举起《营造法式》,与华严寺的每个细节一一对照,转而微笑叹息。
梁思成站在对华严寺前昔岁月的想象中,甚至颇多自许,“民瑞脑消金兽国十年本《营造法式》彩画图样着色颇多错误之处,不足为例,尚有待于更改再版。至于实例,唯义县奉国寺,大同薄伽教藏尚略存原形,但多已湮退变色,或经后世重描,已非当时予人之印象矣。”
这座辽代的寺庙给梁思成留下不灭的情愫。此后,每当无法被人理解,他便会自嘲:“我也是辽代的一块木头啊!”
“辽代的一块木头”,像《营造法式》一样,隐藏着太多不可言说而又无从言说的秘密,关于时间、方向和真莫道不消魂相。只不过,《营造法式》终有可以参透的一天,而“辽代的一块木头”却始终只能隔着时光彼此张望。
华严寺的意义也恰恰在此。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山西之行,最大的收获不仅仅是发现了佛光寺、应县木塔这些隐藏在荒山中的建筑遗迹,而是,论证了他们心目中的一整套中国古建筑发生和发展的系统。它们最终成就了《中国建筑史》的书写。
那一代中国人,天真地在历史的长夜中逡巡,想看清曾经的一草一木,以为可以让他们从此远离黑夜。而华严寺,这座辽代的大木头,与许多寺庙的朝向不同。它座西朝东。因为契丹人感谢太阳驱散了亘古的黑暗。
后来,在去太原的路上,泥泞的乡间公路两旁,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曾一起望向我们。面朝太阳的方向,它们举着爬满雀斑的脸,一起望向我们。
然而,当明月注定要淹没夕阳,它们又该朝向何方?
太原的答案
在山西省鳞次栉比的重量级古建筑中,建国后进行过大规模修缮的,为数不多,华严寺是其中之一。
任毅敏主持了这次长达五年的修缮。他是山西省古建筑保护研究所副所长,从他的办公室望出去,依稀能看到绿荫,午后的阳光清新自然。
“华严寺其实是个特例,” 任毅敏说,“一般对古建筑都是维护保养为主,毕竟,山西省内古建筑太多,而资金和技术条件都有限。对华严寺的大规模修缮出于迫不得已。”
我惊愕地望着他。
当时的情况是,华严寺大雄宝殿的木架结构严重变形。各方面专家被紧急召集在一起,论题的重点在于,华严寺在历史上有过多次修复,痕迹尤存,这次修缮,是复原它最初的样貌,还是保留从前修复的痕迹。简而言之,这次修复将决定,华严寺究竟回到哪个时代。
我突然想起上楼前,壁报上的几行小诗。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我存留,时间消逝。”
或许,只有双手才拥有让时光倒流的力量。
各领域专家住进华严寺,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测绘。汤仪东解释,“古建筑的保护和修缮,不仅是建筑本身的事情,也包括大量附属文物,比如壁画、彩塑、碑碣等等。它们各自存在不同的病害,需要分别弄清楚,各个击破。”
1997年到2002年,修缮工程进行了五年。
“用五年的时间,去打量一座寺庙?”我想象着那些辗转于斗拱间的瞬间,雕梁壁画上的前朝衣袂突然扫过脸颊。
“你把这件事想得太过浪漫,” 任毅敏摇摇头。古建筑中潜伏着沉积了数百年的有毒气体,施工人员必须佩带防毒面具,全副武装,而且,每工作一个小时必须下来换气,否则可能危及生命。
说实在的,我确实迫切地想将这一过程描述得充满诗意与悲壮——至少,我善意地以为,这样的描述会让更多普通人更加关注古建筑的保护。于是,我开始追索每一个可能有故事点的细节,你们在寺里过的年吗?有什么比较奇特的事情发生吗?遇到了什么危险吗?和僧人打交道如何?诸如此类。
然而,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因为修缮其实只是生活本身,平淡流逝,波澜不惊。“人们通常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任毅敏说,“这个职业很艰苦,但并不神秘。”他们不可能在寺里过年,因为大同也属于高寒地带,每年只能施工五个月,5月开工,10月底必须停工,否则,得不偿失。与此同时,施工不能影响佛寺的日常活动,也就是说,修缮不是在封闭状态下进行的。何况,古建筑的维护还存在更多烦琐的事情需要一一应对,诸如防盗、消防。
“修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恢复生态。历史环境被破坏了,对建筑的损失更大,” 任毅敏的话让我马上想起华严寺前漫长的仿古闹市,兜售供香的商贩们和兜售自尊的乞丐们,一起将脸转向我们。为了保护华严寺周边的历史生态,当地曾迁走了300多万居民,然而,这并不能阻挡歌舞厅的吼声夜以继日地扑向佛殿,并不能拖住悬在门前石狮子头顶横幅上“一切为了发展”的隆隆脚步。
我们想把历史从吞噬一切的黑夜中拖回来,然而,我们能找到答案吗?
(文:张泉 《生活》2007年11月号,重走梁思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