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不语地将那些古老的秘密,封缄在古戏台以及每一座古老的建筑中。


 



魏文灶给列祖列宗点上三炷香。没有风,香火垂直着升上天空,香灰则垂直着落进香炉,一起一落之间,世界被泾渭分明地隔为烟火与灰烬,戏梦与时世。


  魏文灶拣古戏台底的横条凳坐下,74岁了,腰板还挺得笔直。层叠的飞檐和斗拱从四壁围拢过来,仿佛无数双手争相遮蔽着视线,只露出四角不分明的天空。按照看戏时的老规矩,正对着戏台的座位,从来都是客席,主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多只能坐在两侧的厢楼。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魏文灶稳稳地坐定,看着天空中央云雾的变幻。


  这片雨云覆盖着下浦魏氏宗祠。向北,即是海。雨云没有离开的打算,也没有下雨的意思,它和魏文灶耐心地相互僵持着。


  魏文灶百无聊赖时,就想哼一出戏,他下意识地向戏台上看。古戏台就建在宗祠的院落中央,沉默地正对祖先们的注视。历代祖先的牌位,像海中丛生的珊瑚;古戏台则像一艘驶进院落的楼船,微微探出华丽的船头。据说,这样的安排颇有深意。古时做戏,常有淫词浪句,而台下的年轻人也不忘在此时互表心意。一来二去,触怒了本地的夫子。然而,戏并不能因此便不演,双方遂各退一步,将戏台建在神庙和宗祠里,戏要演给人看,就得同时演给神灵和祖先看,由他们评判。


  只是今日,他看不到杨家将疾风骤雨般的银枪,也听不见祝英台的悲戚哀婉,那些咿呀的声音在他耳边,像海风一样呼啸着迂回,高高低低地萦绕。魏文灶记得,那时候,宗祠里总是人头攒动,两旁的观楼上也会冒出许多双眼睛。


  邻近各村的人们都会成群结队地涌来,为了赶早场,或者坚持要看完整场戏,老人们甚至要求在下浦留宿。真正的演出开始之前,孩子们总不忘抢上台去,拿着台边的刀枪,装模作样地厮打一阵,在家长的呵斥声中圆一圆他们的英雄梦。随即,锣鼓声响,“出将”的帘栊挑开,雉鸡翎微颤,水袖翻滚,便走出另一个世界。


  戏台,古往今来演绎故事的布景,亦是戏剧、历史、民俗与建筑纵横捭阖的勾连之笔。方寸之地的浙江宁海县,留存了120余座古戏台,而这个数字,曾在鼎盛时期达到600座以上。古戏台无声地吸纳了台上的悲欢,台下的变迁。守望古戏台的人们,也恪守着古戏台一样的寂寞,并珍藏古戏台一样的尊严。


  倘若此时刚好海风袭来,歌唱的声音便被裹挟着吹进藻井,顷刻间变成回旋的气势,如同在空气中钻出一口泉眼,声音一圈一圈地氤氲,溢满空旷的院落。


  有时,那声音,又爆竹般四处炸开,烟雾弥漫。台上的悲欢离合,暗合的是台下秘而不宣的心事。台上的游园惊梦,惊醒的,是台下的梦寐,击中的,是台下的离魂。这些情感的记忆牢牢地嵌进每一个斗拱扣合的关节,渗进古老院落的横木深处。当海风每次再度吹拂,都会将它们重新唤出来一次。


  魏文灶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寻找,然而,那声音像远天的流星一样熄灭了。空荡荡的院落里,仍然只有他一个人。魏文灶望着空旷的古戏台,台上已经很久没有演过戏。游街串巷的戏班子许多年前就消失了,古戏台上一次那么热闹,还是2003年,陈逸飞为了拍摄电影《理发师》,选了魏氏宗祠作为布景之一,群众演员用的也正是好奇地前来围观的群众,结果,来看“戏”的人反而成了“戏”中人。那部电影究竟拍成什么样,魏文灶没有看到,他只听说,陈逸飞为了那部电影而死去。


 



魏文灶太熟悉宗祠里的一草一木,14年前,他率领村里的工匠们,一起重修祠堂。那两年里,他也像年轻人那样踩梯子爬高,和老工匠切磋技艺,他摩挲过祠堂里每一寸横梁、立柱和砖石,给它们加固,涂上新漆。


  那些天,站在梯子上,一向沉稳的魏文灶才真的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要一直等到60岁,才能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自家戏台顶端的“两连贯藻井”。从前,它们每天都悬在头顶,就像天空中流云的变化,没人真的有心去理会。然而,当魏文灶真的触摸到那些犬牙交错,纵横捭阖的凹凸棱角,他才知道,这两把仿佛撑开顶向天穹的伞,究竟藏匿了多少玄机。


  藻井是宁海古戏台的精髓所在,宁海人呼之“鸡笼顶”,以形状物,顾名思义。


  藻井的制作完全遵循中国传统木制的手法,不加一颗钉子,勾连处全以木构相扣。藻井应用于木制结构建筑,本为镇火之意。东汉应劭《风俗通义》所谓“井者,东井之象也;藻,水中之物,皆取以压火灾也”。然而,工匠们发现,把藻井安置于戏台之上,还能将声音收拢,聚焦,放大,一举两得。于是,在宁海的古戏台中,藻井比比皆是,它成为衡量工匠技艺的标准之一,也成为主人家彰显排场的基本格局。


  魏氏宗祠始建于康熙八年。当年,浦江魏氏东西门两派,共同筹资建造宗祠,按照当地“劈作做”的风俗,两派以东西中轴线为界,各请名工巧匠,暗地竞争。“劈作做”被浙东工匠们视为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同样亦是畏途。任何一位工匠都不敢大意,因为建筑落成之日,如果有一方落败,那么,从此以后,就可能再也接不到生意。于是,工匠们每每倾尽生平所学,并添加诸多人们意想不到的工艺作为“秘密武器”,甚至真的有人为此呕血数斗而死。所以,在中国其他地域难得一见的藻井这种复杂工艺,在宁海的古戏台建筑中,却往往会有两个甚至三个之多,而各种雕花、装饰样式,更加层出不穷。在每一个普通村落,甚至贫瘠的村落里,都不乏这样巧夺天工的建筑形制。


  重修宗祠和古戏台时,廊柱间的诸多雕花图案早已剥落,原本精美的木制部件也被磨损得面目全非。然而,老工匠们硬是凭着多年的记忆,将它们逐一还原出来。


  魏文灶说到这里就眉开眼笑,宁海强蛟镇工匠云集,传统的木工工艺从未在这片土地上抽身而去,“隔壁镇老胡他们重修宗祠和古戏台,也是请我在我们这里帮他们找的工匠”。宁海的工匠们,沉默不语地将那些古老的秘密,封缄在古戏台以及每一座古老的建筑中。


 



魏文灶还记得重修宗祠和古戏台的工程竣工的日子,那日子如今就写在高处的围墙上,只不过,现在他需要用手撑起眼镜,抬着头仔细辨认—乙亥孟春。


  从那时起,魏氏宗祠古戏台狠狠地演过几出戏,然而,喧嚣注定总是片刻的快意,人潮终要散尽。古戏台前,仍然只有魏文灶一个人,不知疲倦地逡巡、打扫,被自己的脚步声引导着,四下打量。


  如是这般,青春顷刻间散场,往事转瞬便会子虚乌有。坐在台下的人们曾以为,纵然代际更迭,世事流转,那戏台上的舞衣冷袖,浅斟低唱,应该都不会止歇罢。不料,仍是一厢情愿的假想。该来的终究会来,事端的发展往往就像脱缰之马,远非一代人的想象极致所能驾驭。古戏台终究还是荒芜了,连柱子上凝固的牛腿木雕,也仿佛松懈了积蓄数百年的力度。


  然而,魏文灶还是维持着自己的习惯。魏文灶现在是老年协会的会长,在村口,有一间宽敞的平房,给老人们做活动室,看电视,看书,或者打麻将。然而,魏文灶还是总也坐不住。他隔三差五就要独自在宗祠里走走,查看安全隐患,请人打扫。一件事情一旦成为习惯,便很难改变。


  所以,他耐心地等在庭院里,并不急着回去打麻将。直到三炷香都被埋进灰烬,余烬在香炉中暧昧不明地闪烁着,像咀嚼着一个失落的谜底,魏文灶才从往事中抽身离开。他的脸庞被海风吹拂得有如呼啸的海浪,却又平静异常。


  魏文灶推开门,并没有失落的表情。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夹在耳朵上,另一根捏在手里。魏文灶走出院子,扣上锁。把香烟衔在嘴角,往兜里摸打火机。他对着黄土地,认真地抽一根烟,就像从前认真地看每一场戏。空气中隐藏着腐烂的鱼腥气,和往事一道潜伏在荒野的草木间扶摇直起。星星点点的火焰急遽地吞噬着烟体,吐出一指长的灰烬。


 



“ 前几年,宗祠和古戏台还修整过一次。”魏文灶说。那一次没有被记录在族谱中,也没有刻在墙上。魏文灶带我走向仪门,在六个门神的簇拥中,我看见一块石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宁海古戏台(下浦魏氏宗祠古戏台)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二零零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公布“


  在宁海,有十块这样的碑铭,它们拥有同样的形制,同样的质地。这也正是我来宁海的原因。


  “ 那一次是局部维护,清除白蚁,还有重排电线,解决安全隐患。”徐培良说这些话时,正在阡陌交错的山路上娴熟地打着方向盘转弯。分岔口四伏的山路上,没有红绿灯,没有路标,甚至每一个稻草垛都长得一模一样。


  我很难说清楚徐培良的身份。他是宁海文物办主任,做得更久的职业则是摄影师,然而,这两种身份似乎都不足以阐释他,他的社会活动家的敏锐直觉,比前两者都要强烈。


  2002年,当徐培良开始在宁海全境寻找古戏台时,正是这些蜿蜒的山路淹没了古迹的踪影。古戏台就像一把散落的蒲公英,隐没在宁海的深山与海岸之间,更多的,则已经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沦为焦土。徐培良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还是抱着希望,开车出发了。随即,两万公里盘旋的山路,让他一次次邂逅那些蒙尘的记忆。


  古戏台潜伏在宁海县的800多个村庄里。有的戏台还躺在村口的街上,寻常的砖石结构,风吹雨淋,堆满杂物。有的戏台经年未修,凋敝不堪,岌岌可危。


  普查结果让徐培良百感交集。宁海的方寸之地,依旧奇迹般地保留着120余座古戏台,规模和数量,都在全国数一数二。徐培良甚至惊喜地发现,还有3座古戏台拥有“三连贯藻井”,10座古戏台拥有“二连贯藻井”。然而,这个结果又让徐培良倍感失望。古戏台在宁海,自宋元发端,保留了明清以来的各种建构,一度曾达到600余座,每一座几乎都各有特色。如今,只留下五分之一,即便是这残余的五分之一,处境也并不乐观。


  “论年代久远,不及山西。论数量,不及嵊州。”在一座小县城中,试图去保护散落的古戏台,徐培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出于摄影师的直觉,徐培良开始持续地拍摄这一独家题材,从建筑细部到维修,从戏曲活动到民俗生活,无一错过。与古戏台的朝夕相处,日益加剧了他的焦虑。20032月,在他的申报下,一批古戏台率先被挂上“宁海县文物保护单位”的标牌。然而,这种小规模的挂牌,或许远远赶不上古戏台凋零的速度。尽管维护方案紧急出台,修整濒危建筑,清除白蚁,解决漏雨问题……然而,这些亡羊补牢的举措能获得一时的成效,却也只是杯水车薪。何况,文物办不算行政机构,即便在基层,往往也走不通。


  徐培良开始像早年创办广告公司那样运作古戏台的保护,在一向保守低调的文物界,这是个疯狂的尝试。他频繁地登门说服乡镇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预古戏台保护,找到老年协会,借助老人们对宗祠和古戏台的感情,来协助日常的管理和维护。


  他是一个善于制造话题的人,不按照文物界遵循的常理出牌,却每每以奇兵斩获:为推广古戏台而举办摄影展,为“古戏台”注册商标,与宁波大学合作“宁波古戏台建筑测绘和研究”项目,找到中华书局为古戏台正名立传……20065月,宁海县十座古戏台“打包”被国务院批准为“国保”,已成水到渠成之事。


  “ 国保”浮出水面,让整个小城为之一震。村民们开始自发维护古戏台,他们甚至屡次写信争论,何以隔壁村的古戏台成为“国保”,而自己村的古戏台历史悠久,文化含量不低,却仍然没有挂牌。这样的争执喋喋不休,也终于让徐培良确认,古戏台在宁海已然扎稳根基。


  徐培良在寒冷的空气中呵着气,说起这些不大不小的成就。“老人们年纪都大了,宗祠文化还无法得到应有的重视,年轻人都不愿意住农村的房子,更不愿意看戏。如果再不把戏台保留下来,农村还能留下什么?”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样作答,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句。徐培良自顾地指着古戏台精巧的斗拱飞檐,努力帮我辨认着每一块瓦片上迥异的图案,“多好的东西!”他感叹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这个疯狂的中年人说,申请“国保”并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他要给宁海留下一段历史。


  他想在宁海创办一座古戏台博物馆,以古戏台为载体,将戏曲历史、文化、民俗乃至表演融于一体。太多城市都在为博物馆重述历史,再造形象,而以古戏台为主题的大型博物馆,在国内尚无先例。然而,这个愿望,在方寸之地的宁海,听来却像一个奢望。“会有那么一天的。”徐培良安慰自己,也安慰我。然后我们一起沉默,面对一座空落落的古戏台,面向无边的浩瀚往事。


  我解释不清,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人会委身于这样一个喧嚣矫饰的时代,为什么总有一些什么在暗中推搡着我们,急于抹去过往的记忆。我们并没有“五四”时那些嚣张直白的口号,却比那时更加狂飙突进。尚未成形的胎儿已经急着切断脐带,与母体分离;急着蹒跚学步,将双脚脱离大地。这究竟是我们对于过去的恐惧,还是我们对于未来的迷惘?


  



看门人拧开开关,十几个藏匿在城隍庙四壁的音箱一起鼓动出声响,它们在殿堂间接力般传递着,争先恐后地把曲声送进庙宇深处。那些苍凉的曲调在庙堂间萦回,弦弓和鼓锤也应和着,一道发力。庙里空旷的古戏台上,仿佛又有人挥舞冷袖,回眸顾盼。城隍庙古戏台同为宁海十大“国保”之一,也是县城中心区域的唯一一座古戏台。这是我在宁海的最后一个下午。


  人们站在城隍庙外的广场上吟唱,腊月的太阳晒得他们面色红润。那天唱的是《王老虎抢亲》,词和调都记在一本陈旧的戏本上,裁成四开大小的纸,满纸的戏谱和戏词,装订起来,一只手捧着,垂落的纸张像落叶在风中瑟瑟震荡。每天都有新人加入,唱戏的人像流水一样更换着。在夜排档卖豆干的阿婆,摇身变成周文宾。在路边卖炒货的老头也凑过来,客串了一回祝枝山。他们甚至不需要戏台上“出将”“入相”这些虚设的帘栊,不需去理会歌本上错落的标注。只消闭上眼睛,曲子就能从嘴边蜿蜒而出,片刻之间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广场上聚拢了一群老人,清一色的灰蓝黑的衣服。每天也有新的观众在加入,老人们总是比孩子更容易彼此熟稔起来。他们起初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占据了门槛和几道阶梯,坐着歇脚,后来又忙不迭地互相让着座位,满怀歉意地说:“那就再挤一挤。”


  帝王将相的游戏,才子佳人的调笑,都与他们的生活无涉,却能够在转瞬间便成为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每个下午,他们都可以在顷刻之间变成别人,然后再在往事散场之后,用更多的时间来做回自己。


  然而,在城隍庙门外,早有人架起巨大的音箱,直摆到马路上。在“宁海影都”和一家名叫“阆风轩”的歌舞厅包夹之下,一个女人举着话筒,正对着城隍庙的方向,不厌其烦地叫嚷:“不来就是傻瓜了!节目精彩,激情火爆!”每隔几分钟,广告车就会像潮汐一样覆盖整座小城,发布当晚的演出信息。大画幅的充满魅惑的海报,迸裂着刺目的反光,仿佛在城隍庙的屋檐上刷了一层厚重的闸门,凛冽,凄厉,似乎随时都要落下。我想起评书里时常讲到的那些悲壮的英雄们,当一座城池的千斤闸落下,人们即将困死城中,总会有一个力大绝伦的勇士,用双手撑住落下的铁闸,让兵将们通过仅有的缝隙逃生—直到铁闸最终压弯他的肩膀,将他压进泥土里。区别在于,《隋唐演义》里的雄阔海最终成为悲剧;野史里的梁纥不但平安回归,还在70岁生了个儿子,取名孔丘。


  只不过,这个下午没有雄阔海,也没有梁纥。当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和迪斯科狂躁的音乐,源源不断地涌向城隍庙,冲蚀着古戏台的根基。广场上的老人们,兀自沉着而平和地唱着,他们没有走调,也并未因此便提高声音。

(文:张泉  《生活》杂志200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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