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大院是吴正中早期关注并持续拍摄的题材。崂山大院位于青岛市沿岸一路,拥有居民412户,1162人。它在上世纪初便出现在刚刚开埠的青岛的土地上,收容了一批又一批前来青岛“混穷”的外地人。一种极为朴素的情感驱动吴正中,拍下那些也许在明天就将消失不见的景色。他用一种平民化的角度关注着大院的变迁,大院里每一张真实的面孔,一直到崂山大院最终消失在青岛的地图上。


他坦言,年轻的时候,也曾像大部分摄影家那样,追逐斑斓的光影和流动的质感。然而,当他直面青岛老去的肌肤时,他已无法再浪漫地去选择这种有意识的“创作”,而是转向下意识的“记录”,用他自己的话说,为了记录,可以舍弃很多东西。


他的镜头瞄过崂山大院、劈柴院、海泊路……青岛的每一条道路,以及曾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的第一代老青岛人。在他看来,拍摄老青岛,是一个波澜不惊的主题,而系统地拍摄老青岛,却又是一项浩瀚宏大的工程。消逝中的风景,几乎使这项艺术化的工作成了一桩迫在眉睫的抢救性使命。


他在青岛默默无闻地拍摄了十年,一天步行几十公里去拍摄是常事。有一段时间每天的生活费必须控制在8块钱。从一开始的工作对象,逐步成为精神支柱。他所呈现的那些生活方式,像一张密密的筛网,温情脉脉地梳理着自己的生存心态。那些饱经沧桑的老人和淳朴温馨的故事,敲打着他敏感的神经,提醒着他,他并不仅仅是在工作,也是在经历,在生活。他的存在,他的生活方式,还是有价值的。快节奏的拍摄,反而使他的心归于平静。对青岛的想象与回溯,爱与恨,从零落的感知碎片,复原为一张完整的黑胶碟,即便放进这个城市的任性与张狂中,依然能够浅吟低唱。


当他看到一栋被历史浸透的特色建筑被野蛮地推倒,而推倒它的人竟对它一无所知时,他会难过地流泪,尔后狠狠心,把这些难过都挡在镜头之外。那些黑白的真实像清水从银瓶中一泻而出。


透过吴正中的镜头,我们可以触摸到一种已然凝固的历史的潮湿。例如,一个老人为了与盛开的樱花合影,站上了公园的垃圾箱。照片的上半部分,老人笑靥如花,是人物摄影再寻常不过的表情;而照片的下半部分,高高的“卫生箱”和紧抓住老人双脚的手,无声地揭示了上世纪90年代特有的风景。


在对老青岛进行系统化的黑白拍摄之后,他以更简化的结构拍摄彩色的新青岛,像报道摄影和图片新闻一样,企图用这种方式把握瞬息万变的城市风貌和时代映像。穿梭跳跃的滑板少年,打扮入时的女子,高耸的时装广告,占据着照片极大的篇幅,与现实一样庞大,锋利地掀开城市的代沟,好像端详着把玩着这些照片,便可以摩挲出新人类的时尚与老古董的落伍。这种无情的观察,来自于对象本身,而非从前那样刻意对充满感情的对象保持无情的心态。


“许多人还是喜欢我以前的照片,”吴正中快速翻着电脑上的照片,却依然执迷不悔。他知道,他的评委不仅仅是当下的观察家和评论家们。他自信地说,我的照片对青岛有价值就行。历史不会认识我,但是历史会认识我的照片。他不在乎别人说他拍摄的东西太过地域化,更在乎别人说他拍的青岛没有个性。一个都市摄影师,终其一生,就是要拍出这个都市的灵魂。


无论是尤金·阿切特记录的老巴黎被封禁在石头中的古老岁月,还是布拉塞镜头下夜巴黎的纸迷金醉,他们无一例外,都在用一生进行各自的拍摄计划。回顾自己的摄影生涯,吴正中自认为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普通的青岛市民和摄影师份内的事。尽管他拍摄的风景已经一天天老去,但他不会就此停下,他说,他将追逐这座新城重生的力量。


 


吴正中
    山东青岛人,出生于1954年。现供职于《青岛财经日报》,任摄影部记者。
    吴正中从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急剧转型时期开始拍摄老青岛的题材,是较早觉醒于城市题材的拍摄并取得了不俗成绩的摄影家。2000年和2002年,在青岛分别举办《崂山大院:一道消失的风景》和《老街留痕》摄影作品展览。2003年应邀参加平遥国际摄影节——举办《家住青岛》摄影展。其作品多次在国内外获奖。出版《时代映像》、《青岛表情》、《家住青岛》等专集。

    (文:张泉  《生活》2007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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