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破山河碎的时代,以吴湖帆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执著地昂起头颅,用他们的身躯,构建着彼时民族精神的天际线;为这个古老的国度,坚守最后的忠贞。
西化与新潮,肆意冲蚀着那片贫弱的土地。历史给了吴湖帆前人从未遭遇过的开局,他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姿态,既不死守传统,也不抵御新知;面向时代,做出回答。
吴湖帆的艺术探索和收藏成就,是并驾齐驱的。在这里,我们仅仅从收藏领域,来还原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和他背后的中国命运。中国复兴在那时是国人的共识和期许,然而,复兴之路的方向,没有人真的明白。他们只是一步一步,走到生命的终结,再躺下,将道路推向远方。



三百年间的两度“国变时”,见证的不仅是一幅画的命运跌宕,更是一个民族的兴衰起落。
明清易代,烽烟四举。宜兴人吴洪裕携家逃难,却抛下满屋珍藏,随身只带了两幅书画,《富春山居图》和《智永法师千字文真迹》。《富春山居图》是“元四家”之一黄公望为无用禅师所画,“凡数十峰,一峰一状,数十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茫,变化极矣”,被誉为“画中之兰亭”。 沈周曾因为与此画失之交臂而癫狂一生,董其昌得到此画,“展之得三丈许,应接不暇”,更是珍爱有加,去世前才将它转卖给好友吴之炬。吴家人将它视为生命。
顺治七年,吴洪裕病危,心知自己不久于人世。前一日,焚尽《智永法师千字文真迹》,全家人围成一周观瞻。次日,吴洪裕终于狠下心,命人烧掉《富春山居图》。火焰腾起,吴洪裕才闭上眼睛,走入内室,他的侄子吴静庵急忙冲上前,将残卷从火中抢出。前段数尺已经烧毁,残卷世称胜山卷;后段保存尚好,称无用禅师卷。无用禅师卷后来为乾隆皇帝所得,前段胜山卷则从此湮没民间。
胜山卷再次出现时,已是1938年,再度“国变时”。
腊月将临,一个百无聊赖的冬日。
吴湖帆卧病上海,汲古阁主人曹友卿带着刚收的一幅《富春山居图》前来拜望。《富春山居图》的摹本很多,这幅画在卖家出手之前,也曾为吴湖帆的朋友邓秋枚、秋湄等人见过,他们却始终没有发现其间奥秘。
吴湖帆乍看之下,不由心惊。在当天的日记中,吴湖帆压抑着狂喜的心情,平静地记录下这幅图的样貌,以及自己的判断:“约长二尺,高一尺半寸,一节中有经火痕三处,后半上角有吴之矩白文印半方,与故宫所藏卷影本余前年见过真迹校之,吴之矩印无丝毫差失,后半火烧痕迹亦连接,且故宫藏本前半每距六七寸亦有烧痕与此同,逐步痕迹缩小,约有两三尺光景,可知此卷前半之经火无疑。”
吴湖帆决定向曹友卿购买这幅胜山图,两人商讨半晌,吴湖帆甚至拿出家中珍藏的商彝周敦古铜器,曹友卿才终于答应交换。
这场时隔数百年的等待与相遇,终于走向相互缝合的端点。吴湖帆在《锦缠道·题黄子久〈富春山居图〉残卷》中回想此事,仍然心存侥幸与感激:“剩山缘分,惟我天相许。”或许人们从来都无法说清,究竟是伯乐发现了千里马,还是千里马成就了伯乐。
胜山图重回人间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后的一年里,吴湖帆家中门庭若市,各路同道好友结伴来看胜山图。吴湖帆在日记中不厌其烦地记录着每一个拜访者,以及他们的反应。在一九三九年阴历二月二十六日的日记里,吴湖帆终于按捺不住狂喜的心情,自陈心曲,“剑如、海粟、仲明等来,其意俱在观大痴《富春图》卷。新正以来,无日无人不索阅此卷,盖为大痴富春四字所摄人耳,余亦足以自豪矣。”
在国难当头的年代,吴湖帆始终珍藏着这幅胜山图。建国后,浙江博物馆寻觅珍藏,沙孟海多次赶往上海,希望说服吴湖帆将胜山图转让国家收藏。1956年,在钱镜塘、谢椎柳等人的斡旋下,吴湖帆终于决定割爱,胜山图进驻浙江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吴湖帆自己留下的,是一幅亲手绘制于两年前的《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卷》。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吴湖帆收藏的文物多被抄走或焚毁,《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卷》幸免于难。2002年,吴家后人与中国银行上海分行淮海支行保管中心签定和约,将《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卷》等十幅吴湖帆收藏或亲作的字画,由该中心代为保管。4个月后,吴家接到通知,保管中心库房水管爆裂,赶到现场时,字画几乎尽毁。一年后,卢湾区法院判决,中国银行以76万余元了结此事。



吴湖帆生于苏州南仓桥,收藏世家。祖父吴大澂精于收藏,其自述云:“府君虽弃儒业贾,不废书卷,好访求古人气节事,手录成帙,见名人尺牍,必宝而收之,所购书画碑版不与较贵贱,或岁暮函而求售或贫病无以为炊,则必丰其值而给之曰:我既好古亦何靳此区区,藉以济人之急,不亦两快乎”。吴湖帆的外祖父沈树镛也是一时藏家,尤以董其昌之作居多。
吴湖帆周岁生日时,祖父吴大澂赐予他十件古物。这次赐予几乎预半夜凉初透言了他一生的命运。
1899年,苏州画坛名家陆恢为吴湖帆启蒙,不仅教他读书习字,更打开了他对中国画的兴趣。此后,年少的吴湖帆赴上海读书,并于1906年,因上海中国公学迁徙,13岁的吴湖帆得以远渡日本。彼时,留洋为中国风潮,然而,吴湖帆并没有留下来。一年后,他回到苏州,在草堂学舍学习,并出入当时苏州名盛一时的怡园画社,交友论道。
吴湖帆对字画的痴迷也初露端倪。他得到隋碑《董美人墓志》的拓片,爱不释手,甚至连睡觉时也必须放在身边,自己戏言,“与美人同眠”。他听说怡园主人顾鹤逸藏有北宋巨然和尚的真迹《海野图》,便屡次去拜访,想要看看。吴家与顾家虽是世交,顾鹤逸却依然舍不得拿出来给他观瞻,只好托词送到外地名家那里去鉴定了。吴湖帆四处打听,终于知道,每年黄梅天后,顾家一定会拿出珍藏来透风,防止发霉。吴湖帆便在出梅后的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不声不响地跑到顾家,顾鹤逸无话可说,只好将《海野图》借给他欣赏了半日。吴湖帆原本藏有唐代欧阳询的《虞恭公碑》拓片,后来娶潘祖荫之女潘静淑为妻,在妻子带来的嫁妆中,吴湖帆发现了欧阳询的《化度寺》《九成宫》和《皇甫诞》拓片,他一时欣喜若狂。然而,这四种碑帖一直被认为是宋代拓本,并非欧阳询唐代原碑。后来,吴湖帆看到了斯坦因和伯希和在敦煌拍摄的唐代拓本的照片,仔细对比后,吴湖帆认定自己所藏的欧阳询拓片与敦煌拓本出于同一块石碑。吴湖帆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四种欧体碑拓并置一室,取室名“四欧堂”。
然而,在苏州的吴湖帆,恐怕无法按照自己设想的轨迹来发展。他的父亲早逝,叔父无子,他是家族唯一的希望。整个家族完全将他当作传统文人士大夫那样培养,吴湖帆在苏州度过了年轻时安静的优游岁月,然而,此时的中国已经无法给他一展身手的机会,哪怕仅仅是一张安静的画案。他必须面对时代给出回应,像那个时代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在不安与困惑中,更改家族和传统所给予自己的期许,选择前人从未走过的命途。
1924年,军阀开战,危及苏州,吴湖帆被迫迁往上海。彼时的上海,收容了大批文人精英,它早已取代了曾经不可一世的苏州,以另一种文化姿态为这个古老的国度施洗。去上海,吴湖帆在那时其实别无选择。吴湖帆的“梅景书屋”很快在上海风靡一时,他也得以更广泛的交游机会,在各种国学国画研究的结社中,总也少不了他的名字。七年后,他成为中国画会委员,1935年,故宫藏品将赴伦敦参加国际展览,在上海进行预展,吴湖帆作为审查委员,指出这些皇宫里的藏品,居然有半数是赝品,甚至指出是谁伪作,是谁补作。这些考证让吴湖帆声名鹊起,也在文物鉴定界获得了“一只眼”的美誉。



在吴湖帆渐渐被忘却的这些年间,为了验证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人们往往一再善意地搬出张大千。时间的流逝使我们自己尴尬,谁都知道,对比本身根本没有意义,却又似乎别无他途。尤其在以售价论品质的收藏界,度量标准看起来那么简单,其实却又模糊不堪。
吴湖帆与张大千,时称“南吴北张”。两人在1930年代相识。张大千蛰居苏州网师园,吴湖帆则每逢年节都会回苏州省亲。两人在上海也常有往来。他们的交往首先来自艺术探索,随即延伸到两人共同的兴趣所在以及经济来源——收藏。
张大千一见吴湖帆,便认定“其人渊博宏肆,作画熔铸宋、元而自成一家,甚服我心。”在仔细看过吴湖帆早年所临的作品后,张大千更是大为叹服:“湖帆兄早年所临之画已似有神助,直可逼真董画,真画家中第一人也。”1933年“腊八”,吴湖帆、张大千等好友聚会,众人提议仿画石涛《岁岁平安图》。张大千画水仙及瓶座,何亚农画松,谢玉岑画梅,陈子清画柏,澎恭甫画竹,吴湖帆画兰及瓶。所成作品,几可乱真。其逍遥风流,可见一斑。
张大千和吴湖帆也时常互相切磋或互换所收藏的旧物,有两件事或许最能说明两人判若泾渭的性情。
一次,吴湖帆急于从与一位藏家手里买回两件先祖藏品:傅山的册页和吴铁生《仿米芾山水》。然而,卖家迟迟不肯脱手。张大千听说,便带了傅山的册页来见吴湖帆。吴湖帆大喜,拿出几张碑帖,托张大千帮忙去换吴铁生《仿米芾山水》。两天后,吴湖帆便在日记中写道:“张大千携吴铁生仿米芾山水及傅青主写经册来,一旦得两故物,不胜快感!”
然而,另一次,张大千却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张大千一向花钱如流水,自谓“富可敌国,贫无立锥。”年关临近,他又手头吃紧,便在网师园用南宋梁楷的笔法画了一幅画,题名《睡猿图》,交给天津的一个古董商,请他到上海兜售。吴湖帆听说,急忙前去寻找,一验此画,马上认定是实物,决然买下。这画也瞒过了另一位鉴定名家叶恭绰,吴湖帆得画后,将叶恭绰请到家中,展卷对他说,这是自家先祖所藏,如果旧物回归,大感欣慰。随后,杭州《东南日报》的副刊《金石书画》第24期,便出现了一幅《宋梁楷风子睡狷图》,有吴湖帆、叶恭绰的题辞,“纸莹如玉,墨黝如漆,光彩竦异,精妙入神”,“可知此画六百年前早具连城身价矣!”,“下角有先愙斋公(吴大澂)鉴藏一印,悉为吾家旧物,乃以重值易归”。后来,叶恭绰见到张大千,谈及此事,张大千不动声色地说,只怕这画靠不住吧?此后,吴湖帆也发现了画中的破绽,转卖给了日本古董商。
他们在收藏观念上却趋于一致。在1933年的日记中,吴湖帆写道,“张大千来,谈论观古画海上几无可谈之人,收藏家之眼光以名之大小为标准,一画以题跋之多寡、著录之家数为断,往往重纸轻绢,画之好坏不论也。骨董(果多)之眼光以纸本之洁白、名字之时否为标准,画之有意义无意义不懂也。书画家之眼光以合己意为标准,附和买画者以耳熟习闻为标准,此画止有无价值不识也。”收藏界的这一积弊,几乎无从消除,杨逸在《海上墨林》中,一语道破了天机:“夫自海通以来,上海所号为画家者,以迎合富商巨贾之故,笔墨日趋狂怪,靡然成风,雅道陵夷甚矣。”上海的商业环境催化了这样的情绪,吴湖帆和张大千,清醒而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在国运凋敝的时代,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收集并珍藏着文明的残余;在西化的口号四处号呼的年代,反顾这个民族的内心,维持着它的血脉。
1949年,不少人劝吴湖帆转道海外。两难之际,姨表兄黄炎培劝告,吴湖帆:“我只希望今后以我的书画艺术为生,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从此,他们走向了命运的两极。
1968年,75岁的吴湖帆中风住院,在红卫兵的声讨声中,自己拔掉了导管。与吴湖帆同时代的画家谢稚柳口中的“那个时代最光华的画家”,身后甚至没有留下骨灰。23年后,才终于由学生们在吴湖帆的故乡苏州城西小王山,为他建起衣冠冢。
1981年,早已誉满世界的张大千在一次国际性的中国画研讨会上,再次坚定地重复着自己早年的论断,“画家画当以吴湖帆为第一”。83岁的张大千认真地说,吴湖帆才是现代山水画领域中最杰出的代表。
那时,没有人真的在意他的表情。

(文:张泉  《生活》2007年11月号,奥迪·浪漫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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