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爱德华·博廷斯基(Edward Burtynsky)用相机作为修辞的那些史诗般的景观,让我想起T·S·艾略特。在他最负盛名的《荒原》中,诗人忧伤的目光如飞鸟掠过大地:
河上树木搭成的蓬帐已破坏:树叶留下的最后手指
想抓住什么,又沉落到潮湿的岸边去了。那风
吹过棕黄色的大地,没人听见。仙女们已经走了。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等我唱完了歌。
河上不再有空瓶子,加肉面包的薄纸,
绸手帕,硬的纸皮匣子,香烟头
或其他夏夜的证据。仙女们已经走了。
还有她们的朋友,最后几个城里老板们的后代;
走了,也没有留下地址。
在莱芒湖畔我坐下来饮泣……
目光所及,万物逐一沦陷为荒原。这些诗句这些场景,让我隐隐以为,对博廷斯基再做描述已然是徒劳。
与诗人相比,摄影家博廷斯基并不那么容易动感情。他进行的是探险式的摄影行动,遍及被常人足迹忽略的地方:
在加拿大安大略省,镍矿污水静默地流淌过沉寂的荒野,在灰黑色调的画面中,落木萧萧,远山庄严,鲜红的汹涌镍水是唯一的色彩。这色彩很容易使人联想到黑白片《辛德勒名单》结尾处小女孩身上的一抹红衣,只是它并不代表希望。
在美国的弗蒙特州,在意大利的Carrara,在印度的Makrana,全世界的采石场工人们悬挂在半空中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全世界的山体被粗暴地剖开横截面,班驳的纹路凄厉而刺眼,如同年轮,诉说着苍老地球的年龄。
在孟加拉国的拆船厂,巨大的钢铁躯壳瘫在水中。它的身上遍布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厚薄不匀的锈色,它将在化学药剂的浸泡中,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被手工肢解。然而它的轮廓依然坚毅而沉稳,与透纳画中那些起伏于惊涛骇浪中的船舶,并无二致。
博廷斯基从这些工业垃圾与残屑中发现了美的踪迹,然而,他并不急于不参与镜头与景观的合谋,面对诸多激动人心的场景,他却像个欲擒故纵的调情高手,他的记述方式平静而舒缓。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四顾,终于选定远方一块旁人未曾觉察的高地,并永远以俯视的姿态取景。这种视角镇瑞脑消金兽压下的世界,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在博廷斯基的精密策划下,我们于是可以获得濒临全貌式的视觉体验,这种全貌体验既是基于空间上的,更是基于时间上的。
博廷斯基对空间的营造,像心理学上关于“错觉”与“假象”的那些经典游戏,它们撩拨着你的视觉,和你的心智开着玩笑。博廷斯基的图像因此充满了魔幻的神气效果。在密密麻麻的意象中间,博廷斯基所要拍摄的主体物,是判断不出大小的,然而,一旦你在他的画面中找到一个日常可见的参照物,比如一个人,一棵树,当它们在被拍摄物面前渺小到几乎无从看见,你才会惊骇地发现,自己正委身于一副怎样宏大的场景之前。参照物的不断变化刺激着你的敬畏感,最终,你的理智、你自以为精准的判断,不得不败下阵来。
然而,如果博廷斯基关注的显然不仅仅是攫取自然界中的宏大空间,否则,他不过只是一个扛着巨大相机奔波的劳动者。当人们执著于记录过程的时候,博廷斯基却开始溯游而上。他的目光直接抛向生命线段的两端:事物的源头,以及宿命。它们曾怎样倾国倾城地华丽与辉煌,怎样地充满野心与希望,最终,又曾怎样吐尽芳华,无声地消亡。他记录工业事件的来源,它们在深山中,在旷野上,在远离人烟的地方,而最终,当它们的生命结束的时候,它们又回归这里。
二
博廷斯基从1983年在加拿大开始了他的摄影行动,那个20多岁的小伙子一直在寻找改变世界的方法,以及属于他自己的方式。
此前,他在伟迹韦兰运河边度过童年时光,每一天他都会看到数不清的油轮从四面八方驶进河道,在他家后院外的码头上停泊,他看着河水日复一日地迎来送去那些庞大的船舶和集装箱,船员们在巨大的场景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这种独特的童年体验几乎构成他日后摄影生涯的全部情感内容,对工业的关注与思考,对参照物的选择,对自然的敬畏等等。
上大学后,博廷斯基选择了学习美术,然而他发现,绘画并不能满足他改变世界的愿望。他开始介入工业摄影。他最先选择了拍摄山谷中的铜矿开采,几乎在一开始,便找到了自己的叙事风格。高处落笔,细处捕捉,对色彩对比与构图的直觉把握,使他从最初便与传统风光摄影一脉相承却又分道扬镳。
1999年,博廷斯基在美国加州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废弃轮胎堆。它们堆积在野外,蔓延了几公里。博廷斯基抢在它们被处理之前拍下了这幅难得一见的奇观。这里像一座露天的墓场,各种轮胎四零八落地叠加在一起,像一群垂死挣扎的鱼,不能相濡以沫,亦不能相忘于江湖。而在画面的尽头,却停着两辆集装箱车,仿佛象冢,所有大象都会在预知自己生命结束的时候,走向那里,跪下来守株待兔般等待命运的来临。一年后,那些废弃的轮胎被烧毁了,大火持续了几天几夜,灰烬覆盖了博廷斯基曾经驻足凝望的地方。
在那些漫长的时日里,博廷斯基一直企图用照片告诉人们,许多事物都可能成为奇观。他也曾尝试过街头抓拍,却发现完全无法适应,不得不重新回到自然之中,搜寻那些被工业化进程遗弃的文明遗址。如果单纯从他的作品中判断,他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环保主义者,与一些致力于呈现病态从而呼救的摄影师不同,博廷斯基的照片往往抒情大于批判,它们并不像挽歌,博廷斯基在这样的姿态中保持对从前的注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博廷斯基对地球上的那些荒芜的角落无动于衷。2004年,博廷斯基被国际TED(echnology,entertainment and design)奖授予“2004年度世界三大艺术家之一”,按照惯例,他被问及最想实现的三个愿望,他的两个愿望与生态有关,他想要创建一个网站——“改变世界”,用以探讨解决工业化所造成的弊病;同时,他还希望设立基金鼓励对改善生态有所贡献的青少年。
终于,这个青春已然远去的中年人说:“我的一生都在寻找改变世界的方法,现在我找到了。”
三
博廷斯基从2002年开始到中国进行拍摄的时候,他的叙事风格似乎发生了转变。那些宏大的场景依然清晰可见,那些史诗般的俯视与细节修订依然存在,然而,他呈现的却是不同于往常的景象。
这个陌生的国度令他感到新鲜而又不解,三峡大坝横断江流,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灿坤望不到尽头的生产车间,在迁徙中一夜之间便被夷为平地的市镇,在冥冥中刺激着博廷斯基的镜头。在他的中国拍摄结集《中国》中,他将主题分割成七个版块:老工业、制造业、废物回收、造船厂、煤炭&钢铁、城市更新、三峡。显而易见他对这个东方国度的看法,以及他的拍摄视野的扩展。
在那些平静而悲怆的照片中,旁观者记录下一些古老年月的消失。断瓦残垣四下散落,木板与树木杂乱相处,共同的生命来源纠集在一起。而那些曾经孕育过几十代人生命记忆的城镇,瞬息之间便人潮散尽。他们带走了可带走的东西,包括细软、记忆与情感,却没有带走这些从前的碎屑。它们将凋零在西风里,与时间对峙,由一座空城风化为灰烬。
在博廷斯基关于迁徙的照片中,道路并不像鲁迅先生以为的那样是被践踏出来的,而是由人为的垃圾堆积中留出的空隙拼接而成的,土地便这样被肆意地拼插与整合,人们像童话里那个给兔耳国王理发的剃头匠一样,在地球上挖开豁口,说完自己的秘密,再填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中国农民,在荒原上平静地走过。那一寸寸的荒原,无一不是已被碾碎在时光车轮下的失乐园。那些前昔记忆,已然远走高飞。
(文/张泉 《生活》2007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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