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飞·非凡岁月/后传(二)
安哥:重拾断裂的传统
[b]反差[/b]
我忘不了第一次看到沙飞照片时是多么震撼。这种震撼与反差有关。
我所经历的文瑞脑消金兽革前的报纸,基本都是领袖、英雄模范、工人加机器、大跃进的生产场面、烟囱、高炉、标语口号、会议、高楼大厦,都是很符号化的东西,可以归类。到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更是变成“假大空,高大全”这些被导演出来的东西。
1968年3月,我刚到西双版纳插队,《解放军画报》到我们生产队采访。那时西双版纳还没受到文瑞脑消金兽革冲击,民风淳朴,风景优美,虽然是旱季,但是不会像现在一样尘土飞扬,周围也还都是原始森林、阳光、云海。我们这些年轻人晒得脸通红,天天上山干活、比赛、唱歌,大汗淋漓。有这么多很美的东西,但是他们都不感兴趣,他们只是让我们穿好衣服,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操场上,拿出红宝书。即使拍摄劳动场面,也是一种很宏大的场面。他们拍完以后,很快就冲出来了,小样印好,他们的技术非常好,人也特别好。可是,那时我就觉得,他们没有拍到最好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喜欢摄影了,也带了相机,我觉得我们可以发现更多的美。
1979年4月,当我真正入行的时候已经31岁,很多同行参与过1976年的“四五运动”,甚至像《中国青年报》的贺延光已经是“四五英雄”了。我觉得,中国图像的转折就是“四五运动”,那时候官方主流媒体是不报道的,民间就大量地承担了记录和平反以后的报道,而且民间的拍法又不一样。从此以后,民间的空间越来越大,这是一个大的趋势。我们入行时,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一种舍我其谁的精神和野心,真实的生活要靠我们去报道、去记录。我们有两种思路,一种是记录历史,追求真实;另一种是把摄影当作艺术,追求唯美。其实这些思路都很模糊。真正的真实到底是什么?一些新闻事件性的真实,大家会有敏感。但是,生活中的真实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中国新闻摄影家协会主人比黄花瘦席蒋齐生在一次讲座上发难。那一年,在肇庆,他说,你们拿的都是国家的器材,却去拍风花雪月,为什么不记录改革开放的历史?他还是那种老前辈教训人的口气,可是那时民间的空气已经很浓厚,整个社会的思想观念也在变化,尤其在广州。我们这帮年轻人可以听你的,也可以不听,我们又不是你单位的。我们都要退场了,他开始讲正题,正题就开始放沙飞的照片。哇!那次我非常震撼。他放沙飞的照片,讲那段历史,鲁迅,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讲他为沙飞平反,我对他立刻肃然起敬。沙飞代表的那种摄影传统和个人激情、社会责任,对我们这一代摄影师产生着强烈的触动,我们意识到,原来照片也可以这样拍。
[b]寻找[/b]
1980年代末,台湾以张照堂为首的一批摄影师,申请了一笔政府资金,做了一部台湾摄影史。他们挖掘了一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台湾摄影师,做了专业的梳理,每一位重要的摄影师都出了画册,写了文章。张照堂1989年到大陆拍记录片,到香港找我,看我的片子,回去后,他在台湾的《汉声》杂志开专栏,介绍大陆的摄影师。那时候大陆还很少有这样的有理论基础的人。
1990年代初,台湾的《摄影家》杂志整整一期介绍和沙飞同时代的摄影家方大曾。主编阮义忠亲自把底片拿回去放大,整理方大曾的资料,生平,作得很专业。他到深圳时,我对他提到沙飞,那时候沙飞已经平反,他也知道,但是他说,现在能看到的只有沙飞发表的那些照片,都是带有宣传性的、鼓动性的照片,看不到他的全貌。需要看到沙飞的所有底片,才有概念。阮义忠后来专程到《解放军画报》要过底片,但是不可能拿到。
我就一直想着这件事。
1995年,王雁做了沙飞、石少华的摄影展,同时出了一本《沙飞纪念集》,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照片,虽然这本书在印刷质量和图像编辑方面要差一点,但是有大量的信息。我太太的姐姐曾经和王雁一起在海南岛当老师,我就知道了王雁的电话,和她联系。后来和她在深圳见面,聊起这件事。她一下子就很专注地投入进去,她的性格太像沙飞了,风风火火的,一有动静,马上就行动。我说要把沙飞的原底片都放成照片小样,她马上就去《解放军画报》社。我也特别佩服《解放军画报》社的工作人员对老前辈的态度,军队是有这个传统的,沙飞的女儿一说,大家都配合。那次,她放了几百张沙飞的照片。那时候我还在做记者,没有时间,李媚编画册很有心得,就让她带给李媚看,冯汉纪也从香港来,给了她一些建议。当时觉得放一张8Î10的照片就可以了——当然,那种放大和阮义忠的放大是两码事,仅仅是资料片的性质。
蒋齐生去世后,把所有他整理的材料都交给王雁和顾棣。王雁的姐姐王笑利帮她整理了一个《晋察冀画报》的大事记。她就开始不断地收集整理这些材料。《解放军画报》社的图片编辑李贤光对抗战时期的图片很有研究,曾经帮王雁搜集考证哪些是沙飞的底片。大约从1996年一直到2001年,关于沙飞的工作集中在对文字和底片的整理方面。
[b]在平遥[/b]
我退休以后,中国又开放一步,平遥摄影节出现了。第一次我们考察了以后觉得很好,2002年第二届我就代表fotoe图片库去策展《南方十一人》影展,有颜长江、亚牛、许培武、曾忆城、王宁德、陈海平等这帮年轻的摄影师。我和王雁说,调沙飞的原始底片来放大,到平遥让老外和专家们看一看。我就帮她选了100张。《解放军画报》社已经基本不搞黑白摄影了,也没有相纸,又带她去买相纸……
我们就到了平遥,装裱好,在临街的平遥商会展览厅布展。这些年轻人见到这么多没见过的沙飞的照片,都跟王雁说,我们能够和沙飞一起展览,很荣幸啊。布展时大家都帮忙,他们很多是学美术出身的,设计展板、布展,样样在行。
开展以后都很成功。其实我也是下意识地这样操作,沙飞是前辈,我这一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一代人,这帮年轻人又是下一代,后来他们被叫做“新纪实”。有摄影史的脉络在里面。那次策展的成功,与此也有很大关系。
王雁说:“我本来以为外国人不会对沙飞感兴趣,但是当时我们送策展报告的时候,平遥的外方策展人阿兰·朱利就很高兴,说很希望看到中国1930年代终于有这样的作品。马致安是最早在中国开摄影画廊的西方人,她带了纽约摄影中心(ICP)的副主任菲利浦(现为主任)来看沙飞的展览,我赶紧找翻译来介绍,马致安说:‘沙飞我们知道,不用你介绍。我们一看就知道,这些照片是用原底片放大的;一看就知道那些照片是以前没有发表过的……’”从这一点来看,我也觉得,其实外国人不管是做画廊,做生意,做博物馆,人家对中国摄影史的了解比我们大部分人都多,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业务常识。有多少人知道哪张照片是沙飞发表过的,哪张是没发表过的,哪张是原底片放大的,哪张是翻拍的底片放大的。而这些实际上是做摄影史、做理论的人的基本功。中国还没有这方面的教育,甚至没有这种文化。
可是,反观沙飞,当时沙飞做的那些事情,在战争年代他提出“人在底片在”。从《解放军画报》保存的底片看:图片说明、底片装袋、编号,他们其实是很专业,很超前的。只是这一套传统后来就断掉了,文瑞脑消金兽革时都被破坏了,许多底片都被销毁了。而且就算是有些主流媒体里保留了底片也往往并不是摄影师们最珍贵的作品。当时最有价值的那些照片往往发不了稿,都存在私人那里。私人的保管方法、整理方法又很不普及,摄影教育也根本没有讲这些东西。中国文化总是断裂的,很多传统的东西,都被冲击得太厉害。摄影观念和手法会成熟,但是中间遗漏了太多。这样反观,更能发现沙飞的意义。
平遥回来后,王雁更加努力,我们的思路更明确:就是摄影史应该怎么做。王雁学得特别快。她采访了上百个沙飞的见证人,请教了各方面的专家收集了大量有关沙飞的资料,更重要的是把沙飞的全部可以找到的底片和照片作品都扫描成电子文件。这是中国摄影史的一份宝贵财富。她做的这些沙飞生平、照片背后的故事,都很地道。
中国至今没有一部真正的摄影史。王雁做的这些事情,对于中国摄影史来讲,应该是个范本。因为你一旦要触及这些问题,就一定要顺着她的线索往下追。她所触及的面特别宽也特别深,有摄影史的、有民族解放战争史的、有社会史的,还有三、四十年代文学史的……她是一个奇迹,跟沙飞一样,是奇迹。她也特别像沙飞,长得也像。没有王雁,沙飞不会是现在这样。
[b]三个月[/b]
我在做沙飞的画册的修图工作的过程中,有了许多新的发现。
沙飞的底片都是经过战争和风沙的,又经常在饭碗里面冲胶卷,底片薄的薄,厚的厚,很多划伤,参差不齐。现在有电脑技术了,我就指导技术人员修图,修了两个月。修的过程莫道不消魂真的学到太多东西,很多细节是修了以后才能看出来的,沙飞观察细节的能力特别强,他的摄影语言特别丰富。他通过这些细节,全面地再现了当年抗日游击战的各种信息量,绝不仅仅是战场的情景。
从现有的资料看来,在二战的中国战场上。只有沙飞和卡帕的众多成系统的作品可以看到作者宽阔的视角,深入采访的功夫以及他们突出的摄影风格。如果单纯从战争摄影的角度来讲,对战场的描述,沙飞或许不如卡帕,但是,沙飞对那个时代中国的把握,却是具有超越性的。
比如游击战争。游击战争是整个20世纪全世界很重要的战争形式,而对中国的游击战,沙飞表现得太丰富了,从军民关系、经济、生产、工业、民俗、政治、国际关系、文化,都关注得很全面,表现到了极致,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没拍到。
沙飞还有一些抓拍的日军暴行。卡帕也拍过被炸死的老百姓,图像都差不太多。但是,像沙飞拍的那个被扒光了衣服绑起来,被砍死的小伙子的照片,那个小伙子的皮肤,那种质感,可以看出是多么年轻、多么美丽的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那样蹂躏,这种艺术的感染力是特别强的。那个被砍掉脑袋的,穿着皮大衣的老农民,脸上还露出很憨厚的笑容……吴印咸拍的在小庙里给伤员做手术的白求恩,是一种很美的形象;而沙飞拍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战场上的白求恩,白求恩和老百姓的关系,和伤员的关系,和指挥员的关系都表现得活生生的。
沙飞是一个很成熟的摄影记者,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战争摄影师,他关注的是很丰富的内容。比如拍长城,沙飞拍的《欢呼楼》和《战斗在古长城》是摆拍的,我们也曾有关于“真实性的疑惑。但是前年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三联生活周刊》发表了大量日军的历史图片,其中也有“欢呼楼”,还有耀武扬威的日本军人骑在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前的石狮子上举着马刀的照片,还有在长城上举着太阳旗的照片。这时我们回头来再看沙飞,简直太棒了。他真的是在拿摄影来当武器,他是一个战士啊。
(口述/安哥 采访/张泉 《生活》2007年3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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