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英伦文学的尴尬年代

近日,萨尔曼•拉什迪的《午夜的孩子》荣获40年来“最佳布克奖”(Best of Booker)。或许它并不是布克奖历史上最好的作品,却显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以布克奖为诱饵,以魔幻为名,以各种肤色的“国际纵队”为家底,英国人正在堂而皇之地打造泛英国文学圈。只不过,单单一个布克奖,不足以挽救英国文学。它越辉煌,便越可能只是在“为她人做嫁衣裳”。

打造泛英国文学圈
英国人和美国人总爱掐架。英国人说,我们有种机器,把猪放进去,就能制造出香肠。美国人却颇不屑,我们也有种机器,把香肠放进去,就能制造出一头猪。
斗法由来已久。英国人在不近人情的古板面具下可能潜伏着一张憨豆先生的脸,而美国人在超人的底裤之外也会煞有介事地套一件燕尾服。前者擅长利用旧规则,后者则善于创造新规则。
所以,美国人制造了普利策奖,英国人就极具针对性地制造出布克奖,作为英语世界最重要的文学奖,与美国人分庭抗礼,并极力渲染双方的鸿沟。普利策对创作奖的要求是必须为美国公民,布克奖则将曾经广大的英属殖民地——印度、爱尔兰、新西兰、澳大利亚……悉数招入。庞大的文学地域,不仅蕴涵着迥异的历史、文化、风俗,更意味着在东西方文化冲突下,可以提供种种全新的观照。这些天然的文学原料都是美国文学欠缺的。同时,组委会宣称,布克奖拒绝美国作家,意在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以电视为代表的新型娱乐形式对文学的影响。
布克奖几乎挽救了英国文学。当英国古老的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都不再受读者追捧,连幻想文学中那些传统元素——女巫、精灵、矮人、魔杖、扫帚、圣杯,都成为明日黄花,布克奖出现了。在布克奖40年历史上,不仅推出了各种风格流派的作品,还有大批来自英联邦各国的魔幻作品频频获奖。英国人惊讶地发现,那里潜伏着惊人的文学元素。从前,它们仅仅意味着本土面积110倍的版图,如今,它们却暗示着文学疆域的无限可能。藉此,布克奖开始打造大英帝国文学圈。一个属于泛英国文学的时代来临了。

布克奖的“潜规则”
拉什迪的《午夜的孩子》无疑是布克奖历史上最大的赢家。1981年获奖,1993年获25周年“特别布克奖”,今年,又获40周年“最佳布克奖”。《午夜的孩子》确实能代表布克奖,它符合布克奖的“潜规则”:以异域文明为立足点,以魔幻为主要题材,亦真亦幻,反映后殖民语境下的社会与人生。
拉什迪的小说被称为“寓言”(Fable)式的创作,《午夜的孩子》从印度独立日出生的一千零一个孩子讲起,他们都拥有特瑞脑消金兽异功莫道不消魂能。这代人的文化身份,在拉什迪假设的一封前印度总统尼赫鲁写给主人公萨利姆的生日贺信中显露无疑:“你的生活将反映我们这个国家的生活。”然而,“我们这个国家”已不是一个纯粹的国家,印度强大的文明传统在英国文化的滤纸中经历了长达百年的分离与提炼。从小离开故乡印度的拉什迪不得不频繁借用古老意象,各种神灵、法术,各种事件、观念,它们无一例外地属于印度,却又与印度无关。
人们喜欢将《午夜的孩子》与《百年孤独》相提并论。而比尔•布福德则认为拉什迪“单枪匹马,使英语返回到魔幻现实主义的传统:那条充满魅力的线索,从塞万提斯经过斯特恩,一直延伸到最近的米兰•昆德拉和加布里埃尔•马尔克斯。”然而,他又与他们不同,“他写作了一种最高品级的小说:具有魔幻性、艺术性和紧迫的政治性。”诚然,魔幻性只是他的画皮,艺术性只是护体的法术,政治性才是真正诉求。拉什迪本人因为在小说过于鲜明的政治倾向而屡遭坎坷。对甘地政府的嘲讽使他的书在印度一度被禁,而《撒旦诗篇》更让他遭到伊朗政府悬赏追杀。尽管如此,人们对他依然充满信心。最近,伦敦大学的约翰•萨瑟兰教授就在《金融时报》撰文,如果拉什迪的新作《佛罗伦萨妖女》不能赢得今年的布克奖,“我就把我这本样书洒上调料,吃了它”。
人们的信心有情可缘,文学史家将拉什迪归为“后殖民文学”的代表作家,他和奈保尔的印度,石黑一雄的日本,或者库切的南非,都在这种思潮下成为最熟悉的陌生国度。在一个无国界的时代,文学同样只有互纳而无国界。而布克奖,在诞生伊始便将这种“后殖民”的文学传统推波助澜,以至极至。

布克奖的隐疾
可惜的是,英国人的创造大概将止步于文学辉煌本身,他们的努力,终究可能只是“为她人做嫁衣裳”。
布克奖一度以刺激作品销量著称,然而,被拍成电影之前,《英国病人》销量只有246本。1990年代,布克奖惨淡经营,被批评曲高和寡。为《午夜的孩子》颁发25周年“特别布克奖”,其用意正在唤醒人们的温暖记忆,挽回颓势。近年,布克奖又频遭“橙子图书奖”等新兴奖项挑衅,甚至一度舍弃文学性而关注作品的商业价值。此次颁发“最佳布克奖”,大约也有类似隐含的苦衷。面对新的诱惑,相对保守的布克奖该何去何从,英国文学又将走向何方,或许都要向曾想拼命划清界限的美国讨教。
布克奖在公众世界的影响力,已远不及它所反对的娱乐形式。1982年的获奖作品《辛德勒名单》,1992年的《英国病人》先后由环球和米拉麦克斯拍成电影,声名大振。2002年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也被福克斯抢下拍摄权。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美国电影公司。
与此同时,布克奖所倡导的魔幻文学,也被美国强势介入。英国魔幻文学史上的巨作,竟然都由美国人投拍成电影。《魔戒》成就了新线,《纳尼亚传奇》刺激了迪斯尼,《小飞侠》则被美国的舞台剧和电影屡试不爽,而《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哈利波特》也被华纳兄弟先后纳入囊中。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大大刺伤了英国人的自尊心,以至今年年初,托尔金遗产管理基金会状告新线电影公司,指控其隐瞒电影《魔戒》的利润,逃避支付票房提成。它们像一道伤疤嘲笑着英国人,也哀悼着纯文学的艰难处境。布克奖不足以挽救英国文学,而只是让英国人认清,自己始终还是一只小小鸟,永远无从分清楚,“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文:张泉  《周末画报》501期)

Tags: , , , ,

发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