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相信我能见到德卡大叔,就像莫泊桑始终相信他能见到于勒叔叔。
第一次听到德卡大叔的名字,让我想起敦实的小个子德约卡夫……德卡大叔是藏民,想必斜披着的大裘会垂下肩头,同样敦实的身材,用生疏的汉语倚着门框向人微笑。然而,大多数人见到他时都是夏天,那他大约也只能穿一件或许略显花哨的粗布大衫,瞪着精明的眼睛,在炎热的空气中,面无表情地和你谈生意。
去年夏天,携程上到处都是德卡大叔的名字。他的家,他的院子,他的女儿,他的酸菜包子。酸菜包子,它像魑魅一样在那个夏天折磨着我,尽管我知道,它真的未必好吃。MM为了安慰我,吃火锅时专门点了四川酸菜,我知道它根本不好吃,我只是任性而已。
其实,德卡大叔的名字呆在携程上已经很久,每个曾在九寨沟藏民区里过夜的人们,都会提起这个名字,那里几乎是公认的最佳落脚点,虽然有人说,他也开始不再朴实,他也开始漫天要价。然而,就像在扬州,人们偏要寻找茅盾住过的破旧客栈一样,德卡大叔的家,是一个梦境。
我偏执地要在那个夏天去四川。毕业那一年,我和纷纷离开上海的朋友们说,一年后我一定会去。却又犹豫着自己的单反,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在一堆长枪大炮中孤独地擎着我的小佳能,更加无耻地档在最无耻的那个摄影记者前面。人不能无耻到这样的地步,真的。
如今,这个梦魇已不再纠缠我,我曾经排定的紧凑行程,已在今年元月的WORD病毒事故中化为乌有。我仍在用我的小佳能自娱自乐,有人极不像男人地在网上和我讨价还价后,我宁愿留下它也不要它担受耻辱。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周期性怀旧又发作了,所以,无兴趣者可以直接略过,以下省略多少多少字。

大约就是整整一年前,与东广的合作在最后一刻结束。我在徐家汇的东来顺接到这个消息,在烟气弥漫的房间里,手指一下就冷了。我和文文天真地想做最后的努力。我在弥漫着膻气的门口给老板打电话,我说还有一周时间,十万张宣传单已经发下去,足够覆盖上海,我们还有那么多发行员,还有老师在和我联系。老板平静地说,已经太晚了。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事情可以改变,却又终究无法改变。
两个月的努力。我的脑中堆满无数个词,凌晨,烈日,计算,计较,吹捧……所有结束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于是,我也平静地吃完饭,平静地坐末班地铁回去。
那天晚上,东广开始停播广告。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后来老板说。老板永远技高一筹。后来我想,这件事的成败,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履历上从不缺这样的一笔。再后来我想通了,有时失败或许真的比成功更让人有成就感。
上次回上海,拿到了最后一期印有我名字的杂志。梁老师问,下面的一期也出来了,不拿吗?下面的一期已与我无关。算上极早就上市的七八合刊,在外人看来,我是八月底才离开杂志社的。这很有意思。希望百年以后,我的研究者们不要被这件事情弄得摸不着头脑。

去年夏天我几乎看完校园网上所有电影,用六个昼夜边画油画边重温了八三版射雕、李若彤版神雕,我不喜欢主题歌被换成《天下有情人》,尽管多年来我一直认为它很好听。然而,对我而言,它永远只属于那个“留驻刹那永远为你开”的从前。
八月后,每天骑车去上外读高口,除了英语什么都不说。我沿着那个芝麻大的校园兜了一圈,发现以前经常坐过站的末班车车站,居然就在眼皮地下,只是天黑我从未注意。当然,我还记得那个月的两期也许可算空前绝后的《新周刊》,“汗语言拍案惊奇”和“生于80年代”。它们从来是我唯一的精神慰藉,尤其在那个闷热的充满英语的夏日。有天下午我逃了高口课去杂志社,当老师们看到那个红黄相间的艳丽封面发愣时,我还对老板说过,这是中国最好的杂志。当然,我已找到现在中国最好的杂志。我依然尊重新周刊,只限于尊重。那个八月,我还发现,丰裕的生煎真是不错,配上沙锅小馄炖,肯定比德卡大叔的酸菜包子好吃许多。
按照李断臂的说法,就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德卡大叔”。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古老夏日。
那些个古老的夏日……我想起《归去来》流行的那一年,我们去初中楼发我们的文学社社刊。那次校长说我的文章言帘卷西风论反动(又是他!没错!我想起来了,就是同一个人,一年以后比星爷还无厘头一百倍啊一百倍地说我是后进生。他不是一个人!不是的!),也是在那次,许多人第一次读到席慕容的《青春》,“所有的结局都已经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忽然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那是中国现代诗人中除了北岛和顾城,为数不多的我能背诵全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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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条评论 on 德卡大叔

  1. 访客669078 说到:

    每年你都要说一遍新周刊……:sleepy:

  2. 我再一次地爽约了自己的四川之行。为了去机关实习,为了死看专业书以在那50%可能去的面试中不给小杜丢脸。
    我一直以为人生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自己的喜好和快乐可以放一边,可是我忽然发现因为我忽略它们太久了,所以它们也抛弃我了。
    做人还是任性一点好吧!
    PS复习文选的时候一直看到张X《观象赋》曰什么什么的。于是觉得自己好象太久没有来踩你的BLOG了,不好意思,呵呵,所以多罗嗦了一点。

  3. 博客主人 说到:

    一般来说,新周刊也是一个梦境

  4. 博客主人 说到:

    是的,有的快乐以为等到承受完悲苦之后再拾起,却已经没有兴趣去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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