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些事

晚上去吃了久违的菠萝油。想叫冰奶茶，却鬼使神差说成了冰咖啡。
搅动浮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们沿着淮海路边的不知名小路走过，那时有一家小店，出售现磨的咖啡。你似乎点了哥伦比亚，而我要了大杯的冰咖啡。我们对冰咖啡的认知来自熊天平的那首并不好听的歌。那些不断浮动翻滚的冰块，却足以沉淀一个下午的快乐。那样的小店，显然早已没有。如今我们只能看到满街被复制的街客，喝着那些千篇一律流水线上炮制的饮料。那时，我们说开家这样的小店也不错。我们有过许多共同的梦想，不知来不来得及一一去实现。
那时候，我们不会一起去上课、吃饭，不会一起上自习，甚至见到了也未必一定会一起走下去。却保持着互相挂念的习惯。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快乐，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可以随时联络的通讯工具，没有那么多的愿望，和不开心。我们只是凭借201卡约在一起，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这种卡片，很多年没有再凭借按键的位置记忆那一长串数字。那时候我写过一个小说，写到冰咖啡。我喜欢在极冷的夜在狂风里喝到冰冷入骨的东西，它们让我深深地叹一口气，觉得一切释然。我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堵塞着些什么东西，这个习惯从高中开始保持了很久，一直到我在丽娃河边找不到可以走的路为止。别人看不懂那些错综复杂的伏笔和关联，以为那只是个无聊的恋情，又有人被那些似是而非的字句吸引天天与我讨论，只有你看得懂全部内容，我以为，只有你才了解我，又或者，只有你才能聪明地能够洞悉一切。那年五一，HELIN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记得在外滩的地下通道里，我用了两个别人听来有些奇怪的词来形容，聪明，博学。这两个词让他震惊，我何曾这样评价过人。而我心里也很清楚，与一个过于聪明而广识的女子在一起，我必须承受更多，也有责任承担更多。我从未放弃努力，我以为自己照顾到了每一个细节，我以为自己很好地收敛了任性与敏感，在一个同样敏感的人眼里，这一切大约只能是徒劳。我遗失了那个小说的手稿，遗失了整个故事。我一遭遇爱情就会疯狂地写字，偶尔也画画，或许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的特长实在少而突出。
经过你的提醒，我突然开始回忆，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模样。绩点只有2.5，上课坐在第一排睡觉，因为教务的一句话就从考场摔门而去，穿着溜冰鞋在小桥上摔个仰面朝天，依旧倔强地蹦上316的楼梯，凌晨翻人比黄花瘦墙出去联网打游戏，然后在天亮之前再翻人比黄花瘦墙回宿舍睡觉，又或者，半夜对着镜子模仿杰克逊的脚步，恶作剧地把四舍那面大镜子搬到隔壁宿舍门口。这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啊！大一时的我和LIPENG，在四舍兄弟们眼中是什么样子,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样子？在那之前，我做了十几年好学生，每每以考第二名为耻，那之后，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像自己。
我们却在那时候走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第一次，我们从人最多的时候坐到空无一人，最近，我常喝到已在上海消失的瓶装维他奶，只是冰的，没有加热。我骑车带你去植物园，路上差点摔了一跤，弄脏了你的裙子，后来，脚踏板又掉了，可我们仍然很开心，一起望着天。去年，我们又去了植物园，赶在关门之前，暮色很快落下，在一片漆黑中我们走了那么多看不分明的路，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没有方向。那时候，没有那么多承诺，有伤害，也有温暖。这样的温暖后来变了形式，但它从未消失。一切危机都曾埋下伏笔，我们只是天真地互相宽容，直到今天。我们并非不在无时无刻为对方着想，我们并非不在各自努力宽容与改变。看来，我该清楚，有些事情，根本是无从改变的。两个根本不同的人，在一起五年，像一个人一样，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将心比心，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又或许，我们太急于彼此分享，过早地说完了别人要用几十年才能说完的话。我还一直记得那时你还没有留长发，摘下眼镜时脸上弥漫着我不敢正视的光芒，这种光芒在岁月中消退，只有我知道它没有褪色而只是深刻于心。我们一起去过许多地方，做了许多事情，一起见证着对方变成现在的样子。过去的两年里，我们之间的物理距离越来越远，却并未因此而有隔阂，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们已拥有牢不可摧的爱情，却没有料到我们如此熟悉却仍然无法彼此真正了解。我记得很久以前，听到有人煞有介事地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三十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那时我们在自嘲中安然无恙。如今，已经六十多个月，时间快得让我们来不及互相辨认。所以，是不是我所以为的突然之间彻头彻尾的改变，实际上早在不经意之间都已经导演好。
许多细节都要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被慢慢翻动，而我的回忆都停留在最初的那一年，日子过得有些辛苦，甚至慌张，争吵，痛哭，也有开心。和你在一起从此成为我无法更改的习惯。我也不放心，你会照顾我，却根本不懂得怎样照顾自己。就像我一样。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互相伤害又互相痛惜。那一年有天晚上在麦德隆门口，我们像乞丐一样坐着，说我们相依为命。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全部的生命。现在我们连在邮件里都已经不能心平气和。我不想因为意气用事而让彼此后悔，我也不想因为难以割舍的记忆而蒙蔽理智。真正地冷静下来，对大家都有好处。我从不佩服什么才俊或者名人，我只敬佩一件事：世界上从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他们却能在共同经历与体谅中，走完一生。祝福这样的人们。或许我是一个过于自私以至孤僻的人，永远也无从实现心中哪怕最平淡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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