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1334年,钟嗣成频生迟暮之叹。相交二十年“未尝跬步离”的小友周文质,抱病身亡,折于中年。钟嗣成叹道:“则余辈举衰老萎惫者,又何以久于人世也钦! ”生途不永,世事无常,驱使他夜以继日地加紧修订《录鬼簿》。钟嗣成毕生行事率性而为,赋诗谱曲从不留底稿,随手送人,他对《录鬼簿》却空前地虔诚执著。钟嗣成在自序中陈明了心迹:“ 余因暇日,缅怀古人,门第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艺,俱有可录。岁月弥久,湮没无闻,遂传其本末,吊以乐章。复以前乎此者,叙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学之士,刻意词章,使冰寒乎水,青胜于蓝,则有幸矣。名之曰《录鬼簿》。”
马可。波罗记忆中,元大都“整个城市按四方形布置,如同一块棋盘。”元杂剧正是其间的一枚棋子。只不过,在钟嗣成看来,推动这枚棋子前行的,不仅是声名显赫的“元曲四大家”,还有更多人散落在光阴的甬道中,散落在民间。钟嗣成打算全凭一己之力,为他们正名,招魂。
14世纪的斜阳残照,倾覆在墨迹未散的卷宗上,《录鬼簿》成为对整个时代全貌的追溯。当钟嗣成最终阖上这部著作的时候,他已经收录了元代杂剧、散曲家152人,剧目400余种。而那个中国戏剧的黄金时代,台上联翩的生死离合,草巷里奋笔疾书的命蹇寒士,丛冢外飘散的骊歌与亡魂,也都在这开阖之间,尽逐东流。
二
苏轼有一首《蝶恋花》,下阕云:“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戏与人的关系,未尝不是如此。千年以降,人们身陷这些“墙里”与“墙外”,“ 笑”与“恼”虚构的囹圄之中,无从脱身。有的人把人生溺死在戏中;然而,也有人不但痴迷于戏,也将人生演绎为戏。
侯恂为了演一出戏,不惜铤而走险,私带家班小童入朝觐见,让他们亲眼观察群臣在朝堂上贤奸忠佞的百态。李渔在乱世,率家班,放船江流,载酒言欢,直下金陵,“二十年来负笈四方,三分天下,几遍其二。”
三
蒙昧时代的人们,通过做戏与不可知的天命沟通,用他人的悲欢来中和自己的喜忧。然而,一旦拥有了科学,拥有了解释一切的野心,我们便开始迫不及待地与过去告别。曾经缔造中国音乐和戏曲盛世的工尺谱,其没落即是一例。
我们的作者杨东莉讲到,西方一直以为“中国既没有记谱法,也没有可表示音调、嗓音起落及其它构成和声变化的标志”,然而,19世纪末,英国传教士、后来的牛津大学第三任汉学教授苏维廉(William E. Soothill)却挺身而出,与西方的音乐家们展开论战,为中国的工尺谱辩护。与此相比,倒是中国人自己,因为工尺谱不够“科学”,便将其弊端放大到极致,以至今日濒临失传,倾颓覆地,碾为尘土。
傀儡戏的处境或许要好得多。在福建下房村,我们的作者阮任艺找到了傀儡戏的老艺人们,他们仍在演出,并且信心十足。然而,仔细考量,我们便能知道,其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质变。戏已经从曾经最日常的生活方式,蜕变为当下极偶然的“事件”—只有在逢年过节的当口才能上演。
我忍不住便要想起嵇康的绝唱,“康临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叹曰:”雅音于是绝矣!‘“寥寥数语,像嵇康之死一样干净利落。只不过,在那个英雄与传奇辈出的年代,临刑自若的通常是当事人,那么,旁观者的反应又是怎样的呢?
陈寿尽管坚持他精简的风格,可还是忍不住加了一笔:“时人莫不哀之。”《晋书》则讲:“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帝寻悟而恨焉。”
所以,《生活》在今时今日,以亦真亦幻的形式,做一出古戏。在一个钝感的时代,寻找戏曲曾给予中国人的悸动。戏曲式微,固然原因复杂,而其自身亦难辞其咎,我们希望发现的是:什么在支撑前贤的信仰大厦。为此,我们找到了一腔古老的韵律,一部风尘仆仆的版本,一方亦真亦幻的戏台,一种人与戏的微妙关联,以及,一张度尽劫波的戏单。
我们希望它能成为一枚小小的凸镜,用来聚光,从天空盗取火种,来燃烧土地。
(文:张泉 《生活》2009年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