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天[/b]
三年后,我的学生们开始陆续去大学报到。
刚到杂志社的时候,有一天在师傅楼下,我问,再过几个月我要去实习,不能来开会怎么办?师傅说,你刚来,老板可不喜欢这样。后来又说,除非你去向明,那里倒是离得近,只是向明从不在实习名单上。那时我对上海的中学几乎没有概念,后来却真的到了这个学校,于是得以每周脱身。此前此后我遇到过许多类似的事情,让我不能不相信某些巧合与冥冥转折。
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对实习老师的印象,大多仅仅是过客而已。我的第一个实习老师和我们的关系最好,他是江西或者湖南人,那时我才上初中,他告诉我们他家里很穷,他依靠每天做劳累甚至低下的工作读完了大学,他讲述一次次尴尬而悲哀的经历,这让我们同情而敬佩他。他教数学,因为方言,每次都把“阿尔发”读成“阿乐发”,于是我们就背地里称他“阿乐发”。他教得很认真,效果也还不错。他是我们那么大的孩子所遇到的第一个实习老师,我们一起去海边踢足球,打牌,下棋,有了不过儿童节以后的第一次大型班级活动。在他的欢送会上,他用方言唱了一首家乡歌,那时大家都很感动。许多年后,我想,感动我们的,大概更多的是他的经历以及他愿意和一些根本不懂得人世悲欢的城市里的孩子们分享他的经历。
[b]地[/b]
火哥离开上海前,把他偷玉枕纱厨拍的DV整理刻盘,每人一张。几年来,我一直不理解描述我的那一段,天几乎还黑着我已经洗漱完毕,准备上路。在我关上门的刹那,火哥将镜头依次扫过宿舍里其他人酣睡的脸。我一直怀疑火哥去哪里找了个替身,这明显不符合我的风格和生活习性,不是火哥疯了就是我疯了。现在我终于意识到,那便是我教育实习的日子,为了去那个遥远的地方,每天五点半起床,从中江路飙车去学校,然后和大家一起坐三站车到天山路,然后换71路沿着延安西路颠簸,如果运气好,还可以抢到座位,在摇摇晃晃中吃完早饭,东方明珠移动电视的难听的晨曲便会响起,一辈子只唱过一首歌的周冰倩便出现在上海的每一个典型建筑物面前深情的对着口型。真是个抒情年代。
那也真是一张美化我的DV。几乎每个有我的镜头,我都开着电脑在看书……或者停下来打打字……大概那几天我正在忙论文……可为什么火哥就对我和辉哥、德培每晚扛着重狙闯进阿兹特克的风雨,或者我和德培每晚通宵帝国甚至鼎盛时期二打六这样的悲壮情节不感兴趣呢?
[b]人[/b]
我的带教老师胡老师是年级组长,一个扬弃了上海男人缺点的上海男人。他快退休了,有着那个年纪人的慈祥、精明与威严,很久以后我想,用德高望重来形容他,似乎并不过分。他会在办公室里备一双皮鞋,每天穿运动鞋到办公室,然后换上皮鞋下楼去看早操。学生们并不特别喜欢他,主要是他的教法太过传统,而这个学校的学生不会轻易买老师的帐,驯化他们需要足够的能力、耐力和勇气。安排我们代课的时候,胡老师竟十分慷慨地把那本课本里最重要也最难的廉颇蔺相如列传交给我,一时让我受宠若惊。两天后,他变了卦,因为在他的办公室里,其他语文老师分下去都只是自读课文。于是胡老师有些赧然地找我,说,这篇课文是文言文,哦,又很长,讲起来很没意思,学生们也不爱听,还是我来讲吧,给你篇有意思的。
胡老师并不看好我的教法。有一节课,讲到一篇课文里分析四季变幻时的语言技巧,我心血来潮举了个例子,周杰伦的《布拉格广场》,我告诉他们这首歌词运用那一大堆色彩、意象时的方法,怎样串联,怎样推进。怎样转换。学生们自然颇有兴趣,而胡老师下课后很严肃地对我说,讲得不错,不过周杰伦太流行,最好还是换个例子。
我还是会趁他不在的时候随堂发挥一下,因为许多事情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一个在上海八百多所中学里可以排进前十的学校,班里的语文课代表竟然因为能错误百出地背诵《再别康桥》而使她的同学们惊愕。我在一个学生的练笔背后提到了阿波罗,已经上高中的学生跑来问我,阿波罗是谁。我无法容忍十七岁的孩子们如此无知下去,但我也只是大言不惭地这样想象而已。
此后,每年圣诞节前,我都会寄一张贺卡给胡老师,他则必在收到后打电话给我道谢,但愿他现在过得好。
[b]真[/b]
我已经不记得对我的学生们讲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在他们心目中树立起怎样的形象,是一个下马威,或者伪装成他们的同党。
第一天我把全班学生的材料带回去细看,他们的特长,他们的兴趣,他们的成绩,他们的过往。在未来的六个星期里,谁可以被激发,谁可以被改造,谁可以被使用。后来,我可以渐渐喊出每个人的名字,开始和他们熟识。现在我还能记起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但已记不起几个名字,当面恐怕也无法辨认。他们的班长、团支书和宣传委员都有着中学里这个职务的典型性格。班级里有个女孩断了一只手,她坐在第一排,人很乐观,大家对待她自然得像什么事情也没有一样却又都会在不经意间照应着她。一个以一分之差从华师大二附中落下来的学生只要看见我和MM在一起便会不怀好意地大喊一声“老师好”然后必恭必敬地鞠个躬跑掉。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我想起初一时秋日黄昏独坐在落叶中的G老师,一年后他终于耐不住寂寞去卖了保险。我想起高一时牵着新婚妻子的手、远远看见我们又匆匆甩开的勺子,他结婚第一周就做的眼科手术,我们去看他时桌子上诡异布置的结婚照,以及之后。
[b]善[/b]
我没有很明确或高尚的目标,我只想教给他们多读一些好书,在他们彷徨难过的时候能想到或许可以写一些文字来舒解。我想尽可能地发现他们的特长,鼓励他们,让他们的高中时代不要太过单调,甚至,我鼓励和支持早恋。当然,我持有这样的念头,大概也因为我并是一个老师,不需要考虑太多额外的事情。
我喜欢看他们的练笔,那是那六周里最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可以在半小时里看完所有文章并留下大段真诚的评语,我一直觉得,这种形式的交流比当面声泪俱下的倾谈有效得多,我可以鼓励有可能的人去热爱文学,鼓励没有可能的人走出生活的阴影,像我读中学时一样在拿到练笔的时候看到老师在自己的本子上留下了怎样的文字,那些时候,我们看待文字胜过一切。第二次交练笔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写周记样的总结与流水帐。大约,在一个人十几岁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心态。
而我也确实不是个好老师,那六个星期里,我每天都会跑到学校专门为我们辟的巨大会议室里。那里有漫长的沙发,我把充当早饭的豆浆和包子吃掉,然后在腿上摊开一本书,放支笔在上面,便倒头睡去。会议室的空调够强劲,还有巨大的落地扇。一两个小时后,会有一两个我的同学来到这里稍事休息等待听课,更多的时候,他们愿意呆在拥挤的办公室里和带教老师聊天。
[b]美[/b]
老板要我寻几个美女做封面。
我的带教班主任就是不折不扣的美女,但老板当然不会接受。
我所搜罗的一堆照片和大头照,总会获得某位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批判,他们的意见永远无法统一,所以我只好花痴一样地再将照片还给孩子们。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职业太不光彩了……
实习最后一天的欢送会上,班级里美丽的宣传委员主持,不知怎的竟化了浓妆,害得大家纷纷和她合影。他们表演了节目,捉弄了人,还演了一个关于西游的小品,最胖的人扮孙悟空,最瘦的人扮猪八戒,最高的人扮龙马,最娘娘腔的男生扮凶悍的沙僧,那个小品惹得大家笑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是多年后我已记不起任何情节。我最后和他们说,你们是我教的第一批学生,应该也是最后一批。我愿意把曾经告诉过大家的一句话再说一遍,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终于意识到,那是我到上海后第一次说那句话,此后的时间里,我开始不厌其烦地搬出这句话。
几天后,我向他们的班长要照片,这丫死活赖着惟独不肯把我和美女合影的那张给我。
[b]诗[/b]
那是很容易满足虚荣心和使命感的六个星期。每天早上进门的时候赧然地接受学生们的鞠躬和问候,在教师节收到了最多的花,在离开时收到一支DUKE的钢笔,它仍是最好的礼物。我有两支只用了一次的钢笔,它是其中之一,它曾随我参加过一次重要的考试,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冬日黄昏我把它塞进衣袋一路打着哆嗦离开。
现在想来,其实根本无须刻意将自己塑造成某种角色。威严是一种,有亲和力是一种,嘻嘻哈哈是一种,傻傻忽忽也是一种,学生们对每一种的态度其实不会有太大差别,只要你真的是在做你自己并且真诚地对待他们。
最后的一天,我们两人从瑞金路一直走回学校,我第一次走全纸迷金醉的南京西路,一路夜色只让我们觉得一件事情的结束以及未尽的后果,彼时的熹微伤感或曾经沧桑,像一场梦那样遥远。
离开以后,我和学生们保持过偶然而漫长的联系。有一年,一个曾经非常配合我的学生寄了一封信给我,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抱怨一次非常失败的班级外出活动,然后附了一篇声讨的文章,问我能否发表出来。那篇文章写得并不好,甚至抽不出多少精华。我在电话里说,过几天我会回他们学校一趟,而我当时确实也是这样打算,但最终没有成行。高半夜凉初透考结束时,他们的班长发短信给我,他明显考得不好,但应该也不会太糟。
那时,他们的班级因为文理分班而不复存在已有一年。
[b]礼[/b]
在我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实习兼职中,这确是极特别的一次。我们一起去实习的几个人,有的互相之间并不认识。H同学已经赶在教师节,迎娶了我们这一届的美女,美女是当年大家对他妻子的别称,并且没有任何前缀。邮差同学马上也要结婚了,这样早的婚期符合他的性格却又略让人不适,他天生有和年长者交流的资质,他一度在努力留在那个学校里,但最后关头还是被户口卡住而去了韩寒的学校。祝福他们。另一位H同学也不爱在老师们的办公室里呆,常在会议室和我讨论童话,往事,以及文学,她也像钱钟书一样喜欢说探险,而她的所谓探险其实是淘旧书,那时整个校园都很安静,你会突然发现,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从前不认识而其实他们很有趣。另外三个女生心机则很重,一度为了抢到那个优秀实习生的称号而大做文章,不说也罢。
开始的几个星期里,我仍能享受会议室里的安静。第四周开始又来了一屋子人。我从不介意嘈杂,但无法忍受将无知低俗不学无术当作圣经来聒噪。为了图耳根清净,我开始在校园里漫步。他们中唯一的一个比较憨厚的学生,开始和我一起带同一个班级,他教历史,有一天,学生问他一个历史常识时,他略加思索,没有说答案,而是说,你去查历史书某一页,这让学生和我都大为震惊。然而,后来的闲扯淡中,我终于觉察出来,他对历史的认知,基本仅限于高中历史课本。所以我们不可能一起探讨历史。
最为聒噪的是一个叫作阳痿的哥们儿,他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老师和实习老师的面炫耀,拿破仑的七月革莫道不消魂命、二月战争你们知道吗?他对一个韩国学生说,你们国家一直把中国当成老子一样尊敬,你知道吗?我们离开以后又听说,他想在学生中树立威信,有天把全国班的所有男生拉出去CS,深夜不归,那天晚上,那个班级的学生家长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所有能找到的人,寻找儿子们的下落。
[b]乐[/b]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请听背景音乐,周杰伦的最新大碟。我听了五十遍,终于不再厌倦。
Tags: 向明中学,实习老师,廉颇蔺相如,拿破仑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另,你换的模板是论坛上下的对吧?貌似背景音乐只有你一个人能听到……菊花台……
从前我们学校来过一个师大的小姑娘,估计你是不认识的,叫陈蕾蕾。她说她会来看我们,但是我一直等啊等,没有来。
我希望她还能在博客里提到我们的事情,还记得我们。我还记得的,记得那一个拥抱,她给每个女生一个拥抱。
然而只是美丽的谎言,分开就不再相见。
另:喜欢这里,一如既往。
是够宏大的……音乐应该都听得到,稍等几秒钟就有了
不能回去会有很多原因。而事实基本是这样的,相见不如怀念,这样很好。
谢谢:)
呵,很让人怀旧的场景~
这张碟真的是“依然范特西”呢!
感人~~看来你是小泉没有错了。
“火哥离开上海前,把他偷玉枕纱厨拍的DV整理刻盘,每人一张”,是不是有我开演唱会那张碟呀。
是啊,放在怀里捂一会儿就旧了……
恩……其中的一点点……
对啊,那边的朋友们,掌声在激烈一些……
你的文章一直写得很好,读到这些故事也很有感触。
其实我也很怀念一起打牌的时候。我们的心态不一样,达到最后你们考研靠完了,大家都变成纯粹的放纵了,也是我“抑郁伤感的最终狂欢”。教主送我们每一个人去火车站,实在感谢也很感动。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再重聚,继续打牌。
大学其实就是这样,很多人没有机会了解。也许你和志同道合的人了解很多,我和踢球的家伙无话不谈。一个寝室的可以经常交流,而隔一墙壁就生疏很多。
不过毕业后总会怀念以前的时光,有些细节也会更加触动人心。总有那么多人不能在同学的时候成为好朋友,交错而过很遗憾。不过我比较喜欢一种感觉和气氛,有多少人能彼此了解呢,而且我没有中文系一贯的思维,这方面我和理科生比较像,似乎很多东西没有弄明白,不过感觉不错就不错了。唉,谁让你才子呢~~哈哈,好像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一切都平淡,心里舒服就好。
我们最后去K歌那天,我突然觉得其实很多人之间并没有互相了解,但再想要了解已经来不及。那种醉生梦死的气氛,也只能在照片和仅存的DV中回忆了。大家在一起的机会以后肯定还有很多,但是另一种状态,但未尝也不是件好事
确实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时觉得,与其说是在怀念一些人,不如说是在怀念那段再也不回来的青春,或者那个年纪时的某个场景片段
“海棠诗社”第二期开始了。
你不是说这次叫你吗。快点来参加,让他们看看我们中文系才子的厉害。
记得一定来!
对了,教主三条都要写。
写一首回文诗,
写一副对联,
还有接我的下联加个横批。
记得参加,你是最有才情的了!
这几天快疯了,休息一下马上来……
最后一句就免了吧……
看得以至于现在不晓得说什么好
刚才我在手机充电
打开来的时候屏幕一片蓝 其实已经大约一个月都间歇性这样了寒
过了一会儿终于好了
我打开通讯录 然后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想起来她是我高一时的实习老师 因为一次什么班级活动而留了电话给我
而现在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换了号码
因为已经两年都没有联系了 只剩下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留下来
笑 虽然不记得她的长相 还是记得她的名字呢
果然文字是很能长久的东西
祝你一切都好
Denise
即日
有的事情安放在记忆中是最好的,有的事则不是
发现里面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
于是想起原来我们是互相看着长大的……
是啊,时间久远得触目惊心,却又诚然值得缅怀与纪念。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