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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11”纪念日看《世界之战》是件应景的行为艺术,特别是窗外,台风再次席卷太平洋西岸。
这是一部由化石碎片拼接而成的电影,弥合处天衣无缝。我们能在光影交错中找到许多似曾相识的背影,《美丽人生》中至死向儿子隐瞒真莫道不消魂相的父亲,《泰坦尼克号》沉船的瞬间与争抢划艇的人们,《哥斯拉》中被扬在半空的汽车和惊恐万状的人群。
小时候看过H.G.威尔斯的《星际战争》,幼年的记忆总是难于磨灭。斯皮尔伯格在威尔斯1898年画下的图纸中安置人物和情节,画面只不过从伦敦被移植到美国。这样的乾坤大挪移无可厚非,世界中心在几十年间完成了彻底的新老交替。外星人千篇一律地将矛头指向美国并非美国人一厢情愿。如果我是外星人,也会想当然地瞄准地球上灯火密度最高的所在。比美国人先进的是,外星人并不使用“过期地图”。早在1938年万圣节,美国电台就把《星际战争》改编成广播剧,并将事故发生地转移到新泽西州。当时听众信以为真,人心惶惶。然而,这个愚人节式的玩笑时隔一个世纪还能摧毁我们坚强的神经中枢吗?
斯皮尔伯格一向是值得期待的,然而这一次,他过分忠于原著,自始至终更像个编剧,而非导演。关于机器人、激光、瓦斯等等的描述和展望,在威尔斯的时代是预半夜凉初透言,在斯皮尔伯格的时代则只是机械的复述。甚至连背景画面都像极了威尔斯另一部科幻小说《时间机器》里对世界末日的描述:“东北方向墨黑一片,苍白的星星在黑暗中不停地闪耀。头顶上是一片深印度红,没有星星。东南方向渐渐发亮,地平线上成了一片鲜艳夺目的猩红色,太阳巨大的躯体躺在那里,红彤彤的,一动不动。”
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中往往少不了孩子。《ET》里男孩的自行车上载着沉重的秘密。《辛德勒名单》结尾,小女孩的红外套在始终黑白的画面中绽放。《人工智能》里忧郁的男孩等待他复生的母亲。孩子总是想像力的主导,孩子的出现比任何情节设计上的巧夺天工都更能打动人,更有说服力。然而,这一次,自始至终在尖叫的小女孩显然太过成佳节又重阳人化,面对外星人,她下意识想到的居然是“这是恐怖袭击?”斯皮尔伯格失去了他只属于孩子的想像力和冥顽任性,迎着理性至上的21世纪,张开双臂。《2001漫游太空》再过一百年也不会过时,因为它只听命于导演,不受时代摆布,而《世界之战》在构思伊始就注定被推上十字架。
蠢人盯着别人,聪明人盯着自己,大师则盯着前方。
或许这次斯皮尔伯格也想改头换面一番,就像宫崎骏偶尔也会放弃环保的主题。《世界之战》被诠释成一部关于责任的影片,幻想和假设因此被迫退居次席。父亲的形象取代了原著中单身逃亡的独行侠,汤姆.克鲁斯因此必须身不由己、言不由衷,虽然他和女儿在一起,与独行侠相比却要承受更大的孤独。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一个人的选择可能决定几个人的命运,但作为父亲,他必须做出决定。原著中胆小而聒噪的牧师被处理成绝望的复仇者,这为父亲杀人赢得了更充分而崇高的理由。与造化相比,上帝终究是仁慈的。在诺亚方舟的故事中,洪水总有一天会退去,万物总会重返陆地,他们找不回从前的家园,却可以重建家园。他们将成为第一代开拓者而不是继承者和执行者,他们因此获得光荣。这一次,人们却看不到明天。威尔斯说,人类像猪和羊一样躲藏,被宰杀。斯皮尔伯格甚至设置了一个笼子来直观地强调人类的命运。威尔斯在给自己的墓志铭中写道:“上帝将要毁灭人类——我警告过你们。”这是斯皮尔伯格们一再焦虑的问题,像亚特兰提斯沉陆一样纠缠不清。
外星人终于还是死于细菌的侵袭,而人类也是经历过数代生老病死才形成这种微不足道的免疫力,这原本是威尔斯的创意,与斯皮尔伯格没有关系。银幕完全黑下来之前,斯皮尔伯格终于表达出自己的立场:“每个人的死都不是没有意义的。”赵忠祥式饱满而颤抖的声音让人为之一震,但转念想来,鲁迅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用树和煤的辨证关系阐明过这个道理。所谓意义,永远只是大人物踩在脚下的累累尸骨。
值得欣慰的是,直到曲终人散,我们并没有看到披风带雪的自由女神,手中高擎着熊熊燃烧的火炬。硝烟将迅速散去,废墟将像记忆一样被静静扫除,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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