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的时代》并不像它的作者那样行事低调。
它倔强地盘踞着书架的大半格,它的存在让任何空间都显得拥挤。有时我们会认为,这恰是时间的力量。它在世界里塞满一切,又最终剥夺一切。
这个时代的无声变迁,被曾力悄然收拢进他的镜头,他手中的仙娜4×5相机,每每像一个遇到氧气瓶的高原旅人,贪婪地吞吐着一个时代最后的呼吸。
正在被废弃的工厂、拆佳节又重阳迁中的胡同、城市中面目单一狰狞的楼宇、铁路矿山……迫使曾力接连按下快门。他已经非常明了事物消失的速度,他不得不给自己绷紧弦,因为一旦不及时不到位,他要拍摄的那些披挂着时代征尘的符号,便会转瞬消亡。
曾力在进行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抢拍,他痴迷于从不同的方位、角度来对焦同一幢建筑,以求获得更客观真实的体现。长年对宽幅相机的运用使他很自觉地不去遗漏任何视觉盲点,他希望将更多的信息保留下来。他钟情于这样的描述,因为在他看来,他的摄影行动并非仅仅是创作,而是一种文献性质的工作,他要像收集和保留图像档案一样,为一个远行中的时代留下蹒跚的身影。
摄影师曾力享受着这种与时间搏斗的乐趣。然而,即便在一年以前,人们在他的名字前面的定语,一直仍只是“张艺谋的御用舞美师”。在商业化笼罩一切的时代,人们自然也很少去追究曾力一直供职的单位——北京人艺。自然,北京人艺的辉煌早已随着一代人的谢幕而繁华褪尽。
1997年,曾力与张艺谋合作,担任歌剧《图兰朵》的舞美设计,他成功地在舞台上将中国元素与歌剧嫁接,形成东西方并荣的张力,曾力一时声名鹊起。而这仅仅是开始。1998年,《图兰朵》在北京太庙紫禁城演出,曾力充分利用地理优势,营造出更为气势恢弘的视觉景观。而随着《图兰朵》面向世界的巡回演出,曾力根据不断变换的场地调整创作思路,他早年做装置艺术的才能几乎倾囊而出,尽管时有或真或假的消息指摘张艺谋是否懂歌剧,然而,曾力的舞美设计却载誉而归。
《印象•刘三姐》是一次更为大胆的尝试,而曾力的创意和潜力亦发挥得淋漓尽致。整场以漓江十二峰作为天然的背景,而曾力所要思考的是如何将自然作为手中的棋子进行排兵布阵,既要突出艺术效果,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在这个更为阔大的舞台上安放灵感,让歌声自然熨帖地流淌其上。这一次,曾力又让世界刮目相看。
然而,那只是一个站在帷幕背后,冷静地打量着舞台上的车马流水,世事沧桑,平静微笑的曾力,他的理想——建造“今日的影像博物馆”,始终未曾止歇。
10年间,曾力的足迹遍及北京、上海、贵州、遵义、深圳、南宁、柳州,并将继续拍摄武汉、重庆、广州、深圳、南京及东北等一系列主要城市,“形成相对完整的当代的记录”。他希望借助图像来对城市进行比较,从中寻找出变迁的轨迹与线索,为一个沉重的时代签字画押。
曾力早年曾拍摄明十三陵,那时他的照片中还弥漫着荒凉与缅怀交织的情绪,如今,这种情绪正逐渐退出他的图像世界。
他更为冷静,甚至冷漠地对影像进行处理。从他的照片里看不出太多感情玉枕纱厨色彩,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冷静地站在镜头背后,记录下荒凉的城市最原始的样貌。这样貌与人们的日常所见往往有所出入,然而,它们却恰恰是被人们的视线忽略了的生活的本质。
他的城市公寓永远以规整的面目示人,透不出一丝生气,尽管其中也会有人的痕迹,比如自行车,比如垃圾,比如肆意张贴的小广告,但是,这些痕迹却又似乎全然与人无关,它们是过于日常化的景物,却又是时代的废墟。人们仿佛曾经来过,但那已经非常遥远。
他的胡同里没有人情冷暖,没有生活场景,有的只是剥蚀的墙壁,凋零的树,以及醒目的“拆”字。它们被挤进城市的一隅,永远通向外面的世界却又永远找不到出口。
他的工厂里烟囱依然高耸,然而已无浓烟,它们在昏暗的天空下孤寂地匍匐在远山的衬托下,与钢铁机器一道默然无言。作为曾被崇拜和迷恋过的物象,它们曾高过楼宇佛塔,它们曾反客为主成为地标,然而如今却形同鸡肋。
他的弄堂里仍在进展着日常生活,然而它们都隐藏在杂乱的电线,晾晒的各式衣物,以及一眼便可以望到尽头的街道深处,它们看起来毫无悬念,然而,你从中却又找寻不到任何故事,它们由此变得玄机重重。
看久了你也许会眼花,尤其在那些大场景铺陈下的细节,像一幅现代的《清明上河图》。你可以逐一辨认每一个屋顶、每一处街角都堆放着什么,并进而推断这户人家的组成,这些东西的来历。对于一个擅长编故事的人,从这里便可以找到无数可以进展的线索,只是,人们正在逐渐丧失儿时对于幻想的敏捷与渴望。
曾力希望以此唤醒人们对生活场景的关注,即如此刻,他正忙碌在上海的伍福公弄堂,这个具有百年历史、200多户人家的院落令他着迷。面对这幢即将被拆除的建筑与建筑中的生活,曾力的视角依然避免涉及人,而是直击场景。他希望通过这种手法来继续自己文献性质的工作,每天的场景都在变化,从每一天的变化中发现平民生活博物馆的奥秘。曾力的下一步计划是曾拍摄过多次的北京首钢和贵阳水钢,他想要更加深入地拍下去,他越来越紧迫地发现,触及的内容越细致,题材相应地也就越丰富。
对此,他别无选择。
于是,在曾力的作品中,那些恢弘冷酷的建筑,永远面无表情地伫立,却又饱含深情。
在这些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些故事,一些传说,然而它们已不再重要。
因为对于记忆而言,没有远近的区别,那些鲜活的灵魂,那些跃动的脚步,那些绕梁依稀的声音,已然被时光之手压平在地面,在墙壁,在头顶四角的天空。而最终,也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才能被烙印进一张照片之上。
这是记忆的宿命。
而被曾力定格在胶片上的这些记忆,是前尘往事落幕之后,唯一可以凭借的证据。所以,曾力可以无情地越过那些浮光掠影的陈年旧事。
这种冷漠并非来自他的内心,而来自我们的外部世界。在曾力对时代的客观呈现中,我们会惊觉,原来我们曾经生活在那样的场景之下,原来我们正生活在这样的场景之下。然后,我们才会清醒地反观生活,打量时代的内心。
面对曾力记录下的这些文明的遗址,我只是一直想起聂鲁达 (Pablo Neruda)的一首诗:

旅人自问,是不是浪费了光阴
把路推至更远处
却又回到原来的起点悲叹
回来耗掉一份故我,
回来再度告别,再起程。

在曾力用脚步丈量过的中国土地,光阴与记忆的意义,亦只为再度起程。

(文/张泉 《生活》2007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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