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深山中的神迹如同沙漠中的昙花,生来孤独,于是永远孤独。


夜径直撞下来,在稻田上摔成碎片,像一群仓皇失措的兔子,迅疾地遁入草丛。我坐在石阶上,听见穿越步蟾桥的凛冽山风,萦回在村落深处的炊烟,逐渐不可分辨。
吴安生在黑暗里说,我们来得太晚了,步蟾桥还是得白天看。
现在挺好的,我说。我迎着巨大的山风,听见廊桥急促的呼吸。在这个名叫月山的村庄,月亮尚未升起,廊桥下的水流中却隐隐现出浮动的光泽。天造地设的晚上。
吴安生自顾抚摩着空去的神龛,长达52米的步蟾桥上分布着三座神龛,然而,诸神的光辉已然散尽。神龛仍在,还有一些腐朽的香烛固执地风化在木纹深处,而神像早已撤去。吴安生叹息着,摩挲着那些看不见的神像,这么黑,连根蜡烛也没有,你到底能看见什么?神都搬走了……
我指着廊桥的甬道尽头,那边明明还有三尊神像。
吴安生吓了一跳,他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满脸的皱纹都抹平了,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惊喜,胡说什么?他顺着我的手望去,在廊桥的另一端,空去的祭坛上,真的隐隐冒着三个脑袋,盘膝打坐,又似乎双手合什。吴安生急促而剧烈地啊了一声。
呼啸的山风打破了一时的岑寂。神像开口说话了,爷爷,你什么时候回家?


吴安生把神龛里的三个小姑娘逐一抱下来。他用土话数落着孩子们,孩子们毫不畏惧,她们已经不太说土话了,嬉笑着拿普通话回应。
她们在田陇上飞跑,朝着耕坑桥的方向,一边争执,看!我家的桥!才不是你家的!我家的!我家的!她们全然不理会吴安生的大声提醒,终于有只拖鞋掉进水田里不见了。
她们还是保持着快乐的姿态,急不可耐地穿过耕坑桥,在稻田中央的健身器械边盘桓了半晌,她们把这片场地叫游乐场;她们急着向我演示着什么叫射箭,从地上找一根合适的稻杆,从中间抽开,用力一弹,里面的芯就会飞射出去。孩子们有着自己单纯的快乐。在她们心中,有太多比廊桥更有趣、更具诱惑力的地方与游戏。乡政府门前的喷泉,或者一座新修的凉亭,都比这些陈旧的廊桥要美丽。或许,只有当他们长大以后,离开故乡越来越远,她们才会在异乡熙攘的街上无端地怀念起这些廊桥的倒影。然而那时候,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吴安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径自将目光投向远山,明天,怕是要下雨了。

今天午后,我在云泉寺遇见的吴安生。
一见到吴安生,我就意识到出大事了。
他端坐在佛像脚下的阴影里,闭目养神。听到我的脚步声,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地问:“吃茶吗?”我的脑中涌起佛教中那段著名的公案,浑身打个冷战,不知如何作答。
我很快发现,我的惊讶是没有道理的。吴安生睁开眼睛,似乎比我还要惊讶。他迟疑地打量我,漆黑干枯的眼框里逐渐冒出光来。他以为进来的是他的老朋友,他们每天下午都在这里下棋。除了逢年过节,这个没有僧侣的庙宇鲜有人至,只有吴安生和几个老人看守着庙里的数十位神灵。吴安生没有料到,今天进庙的,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事实上,这一天,我是整个月山村唯一的客人。
吴安生不由分说,把散落在桌上的茶杯收拢在一处,举起来浇满一碗,然后不容质疑地说:“吃茶。”真好,他代替我回答了那个无法作答的问题。
我双手捧起茶杯,搜索着舌尖萦绕的回味。吴安生满怀期待地望着我,再吃一口,我们这里的高山茶怎么样?我点点头,问他这茶叫什么名字,他琢磨了一会,这茶就叫“绿茶”。
吴安生问,你是来看廊桥,还是来看冰臼?
我说,您猜得可真准。
吴安生擦着桌上的水渍,来咱们月山村的,除了看廊桥,看冰臼,还能看什么?
其实我也想来看看神像。
吴安生一下子来了兴致,蹭地起身,来,我先带你拜一拜神。
云泉寺是座过于拥挤的神庙,在促狭的空间里供奉着三世如来、十八罗汉、廿四诸天菩萨、千手观音、郭公、五显大帝等一干神佛。偏殿还有一座忖忖乌书场,为了纪念一位像阿凡提一样足智多谋,惩恶扬善的当地古人。沿着庭院摆开十几张桌子,过节的时候,散落在各地的月山人都会回家,聚在这里,背对着五显大帝听些真真假假的传奇故事。
吴安生开始向我描述他对神灵的虔诚。每天早上,鸡还没叫,吴安生就会起身,进吴文简祠,上来凤桥,过白云桥,走如龙桥,转马氏行宫,到布蟾桥,给宗祠、神庙和廊桥里的神灵依次各烧三柱香,再折返。
日出之后,吃过早饭的吴安生会再次绕村一周,换三柱香。八点半,他会准时打开云泉寺的大门,燃香,沏上第一壶茶,出门给神灵们再换三柱香,回来时,茶刚好入口,一直喝到中午,换第二壶。吴安生不用手表,他比手表更加精准。他能清楚地记忆每一天的生活,因为他的每一天几乎都是一样的。他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护着那些神灵,给每天的生活增加一个步骤,这让生活显得充实而有力,如同他松弛而依然残留着肌肉的双臂。
我们坐下继续喝茶,我说,如龙桥好像倾斜得挺厉害。
吴安生端起热水瓶,微微怔了片刻,我小时候那桥好着呢!前几年修过,请的工人,敲敲打打了好些天,不敢大动,国保啊,其实也怕动了风水。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上桥你去看过吧。见我惊讶,他又补充,哦,那就是来凤桥啦。那里高,我们叫上桥。
我说没啊,我沿着河找了半天了,怎么就找不到来凤桥?它真的跟如龙桥一个模样?
吴安生说,这就是你没缘分了。不是你找不到她,是她不想见你。

吴安生的棋友迟迟不来,我陪吴安生下了一盘棋。他的棋风看起来没有特点,并不急攻,也不重防守,他精心地设着每个局,守株待兔,但那些局也不难识破。他甚至也不急着引诱,就那么一直让我享受着看起来势均力敌、难解难分的局面。直到最后我才知道这些按部就班里面究竟暗藏着多么巨大的杀机。那杀机来临之前,甚至不会拂起一丝微澜,却在瞬息间致命。一切变局都在不经意间发生,我立马日暮途穷。我站起身,拱拱手。吴安生说,你太急了,急着想看清楚,其实越看越不清楚。老吴的手拂过棋盘,低声唱了一句,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我望着斗檐外的群山,下意识地猜想,这是不是他的又一句无心的禅语。
我已经在月山走了一个上午,在廊桥间穿梭,从每个角度拍下任何可能将对我的书写有益的素材,我四下打量,急着找一个合适的人攀谈,而我只是困惑。我在满面尘中中跳下中巴车,望见丑陋的白云桥时,就已经说服了自己,廊桥真的已经成为摆设,任何与手艺有关的事物,无论是产品还是建筑,一旦实用功能无以为继,留给它的只有毁灭、湮没这一条路。我来寻找这些博物馆里的陈列,是该缅怀,还是纪念?
可是,正像吴安生所唱的,“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这桥,这山,都是原本就在这里的。远在吴安生这一代月山人出生之前,就原原本本地在这里。廊桥和整个村子一道,扎进山体里,成为山体本身,长成不可或缺、无法割舍的历史的记忆,当下的生活。它们不需要怜悯,也就自然不需要膜拜。
我拈起棋盘上的卒,讪笑着,是啊,我过了河,就回不了头了。

后来的整个下午,我都尾随吴安生在月山村游荡。他先给白云桥上的观音和金童玉女续上香,拂一下“金玉满堂”的条幅上堆积的香灰,然后径直带着我穿过白云桥,循着溪流直上,他指着前方,这就是来凤桥了。
我没有认出来凤桥。它隐没在鳞次栉比的村宅中间,同样的黑瓦灰墙,班驳的墙体,被风雨洗刷得像石林一样,泛滥着原木的凄厉光泽。廊桥周围,农田占据着狭仄的河道。在通往廊桥的石梯上,铺满了大片的毡席,上面整齐地晾晒着稻谷。廊桥里,神龛里的彩绘还清晰可见,而神像已不知下落,沿着神龛两侧的长凳上,摆满了滴水的青菜和袜子。
来凤桥边竖着一块生锈的指示牌,描述着这座廊桥的传说,一个有关姓氏争斗的往事。这故事其实很陈旧,很拙劣,在古代的中国乡村时常发生并被一再演绎,据河而居的两个家族——吴姓与陈姓,为分水不均而长年争斗。要解决争端,有些地方会群殴械斗,有些地方则用谁敢伸手下油锅捞铜钱作为赌注,有的地方则各推一位高手决斗。月山人就走了最后这条路。一轮射箭,一轮比剑,两家各赢一阵,然而,参加比试的,是一男一女,第三场还没开打,故事已经来了,这仗再也打不下去。这俩人倒是没有私奔,或者学罗蜜欧、朱丽叶那样去徇情,他们召集各自家人,从银屏山上开凿河道,将清泉引下山,两家再也不必为水源而纷争,他们自然也就有情人终成眷属,如龙桥和来凤桥就是为他们而造……阻挠吴姓成为月山第一大姓的,还有金氏家族。宋景德元年,吴诩的寡母李氏,带着他从松源迁徙至此,据说孤儿寡母遭到金姓的百般欺凌。后来,金姓却神奇地从这个村子里消失了。吴氏族人称,是因为李氏一心向善,在深山中遇仙人点化,吴氏一族才兴盛起来,而金姓则因其骄横跋扈而衰落。在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纷争与掩饰中,吴氏成为月山唯一的大家族。
来凤桥一侧,巨大的古樟树下,就是吴氏家族的宗祠。刚进大门,头顶便现出一道廊桥一样的建筑,和廊桥一样的木制搭建方法,一样的交错勾连,横空而过。我们穿过这神奇的桥拱,在荒凉的后山,沿着木梯而上,昏暗的空旷房间里,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吴氏家族把宗祠也造得像廊桥一样,为什么会这样设计宗祠?下楼时,吴安生淡淡地吐出五个字——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说的。
我们默不作声地离开,沿着下坡路走向如龙桥。孩子们正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挤出校门,姑娘们在屋檐下晒稻谷,剥菱角,洗菜,吴安生和在稻田里忙碌的老头们大声寒暄几句。他还要到马氏行宫看看。
如龙桥边的马氏行宫正在修葺,神庙里供奉的马夫人,据说专治麻痘。她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之一,因为无心触犯天条,被罚下凡赎罪,又因诚心拯救凡间的父亲,感动皇帝,被收入义女。她升仙后,救过临盆的皇后,保住太子,又在金銮殿倒塌时救下皇帝,于是愈加显赫,被封为“马氏大德真仙”。所以,马夫人也负责送子、接生、保佑孩子平安。有时,求雨、治水这种需要与多方神仙之间通关系的事情,也会由她全力承担。所以,尽管马夫人并非本地的神灵,却能跨山蹈海,从福建一路传入月山,并异常坚固地扎根下来;最难得的是,她不是出现在廊桥上一个简陋的神龛里面,而是和佛寺、宗祠一样,拥有了自己的属地,几进的院子。
负责打扫和刷新漆的工人们热情地给我指点真正“该去看”的地方,他们翻动着手机里的照片,圣旨门,下一页,那个著名的第四纪冰川时代的冰臼。他们说不清马氏究竟是什么神灵,“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工人们掠过黑洞洞的狭小门庭,指着神庙背后的公路,“为了修路,已经快拆光了。”
“你们懂什么?”吴安生反驳着,在神庙门外一截被砍断的竹子里,插入三柱香,作为对马夫人和庙祝大王们唯一的纪念。
公路中间盘着一条蛇。吴安生说,它死了,估计是被汽车轧死的。然而,它仍完好地保持着生时的姿态,看不出什么痛苦。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倾斜的如龙桥。
吴安生还是步履蹒跚地上了一回如龙桥。神坛上空空如也,吴安生说,以前这里祭祀着大禹。我只看到神龛剥蚀的木壁上,映出神灵干枯的身影,像极了瘦骨嶙峋的吴安生。
他们把神都弄走了,这怎么行。
我小心地问,不也是为了防火吗?
吴安生呸了一声,是防着火呢,还是防着我呢。整个村的神都是我去给烧香点蜡烛的,不到逢年过节,还有谁去看看他们?
神像越来越少,吴安生以前得用一小时环游村庄,现在只需二十分钟。他已经不必再上来凤桥、如龙桥和步蟾桥了,他也因此用更多的时间蜷缩在寺庙神像的阴影里。吴安生说,我是没啥牵挂,就是不知道我死了以后,谁还给村里的神来上柱香。
我打算岔开这个令人沮丧的话题,于是问,据说以前举溪上有十座廊桥,才一公里的河道,用得了这么多桥吗?吴安生想了想,这事还得问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

那天晚上,我独自住在一间充满缝隙的木房子里,仿佛四壁填满了山风。我的门外堆积着新收的南瓜,像印第安人制作的臃肿的石制头像。巨大的飞蛾环绕着昏暗的电灯飞行,扭曲的影子不断扫过四壁,我又一次见到巴掌大的蜘蛛,在木头的接缝处倏忽不见。
我好奇地在想象,四百年前那个莫可名状的清晨,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如何提笔在宣纸上游走,顷刻间,月山村半月形的后山,满山修竹林立,沿着半月形的边缘,又镶出一圈松林。山上楼阁入云,山间溪流上廊桥纵横,山下民宅则以八卦格局向外发散。在举溪与云泉涧水交汇处,缀出一座“复旦亭”,而在村中溪流边,又点下一座“尊光亭”。
我揣摩着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那时从容的表情与不容质疑的语气。他对乡民说,村子的后山是半月形,这是福地,可山上零零散散地长着些松树和毛竹,就成不了大器。然后他开始解释,竹与松突出后山的半月格局,一路延伸到山顶,是为龙脊;与龙脊一线的如龙桥恰如龙头,守住村庄,来凤桥和步蟾桥则分别据守村口和村尾,使财富不至外流,邪气不至入侵;两水交汇处建亭,因为有月无日,势难长久,“复旦亭”使日月同天,同时,“复旦”意为复明,“尊光”则为尊明,暗示反清复明之心不灭……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自称,当年曾护卫南明弘光帝前往福州,上鼓山寺拜谒方丈,他的这些缜密的规划,都出自方丈当年的教诲,是天意……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吴懋修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却被月山人用来当作所有事情的谜底。
康熙十五年十月,耿精忠降清的消息传来,吴懋修还在孤军死战。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三十多年来的最后一线希望已然破灭。吴懋修打马杀出重围,一时万念俱灰。自清兵入关,吴懋修先后拥立南明三帝,曾被隆武皇帝封为兵部司务。父亲病故时,他护送灵柩回月山,甚至不及守孝,便又召集乡民起事。刘中藻战死后,他一度以为无力回天,回乡专心著述。三藩事起,他又追随耿精忠反清复明,如此苦战三十年,却依然抵挡不住一个时代的汹涌来势。
吴懋修不得不再度退隐故里月山,解甲提笔,开始新的生活。大时代的变革期,总有人需要承受剧烈的阵痛,面对难以预料的人生 ** 与转型,吴懋修是幸运的一个,他不能决定时代的进程,却尚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个极富想象力的将领,这个被月山人尊为“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的宗族领袖,打算把月山村打造成另一处仙境蓬莱,或者桃源故地。
吴懋修回乡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被战火焚毁的宗祠。他召集吴氏各族,依托宗祠门前的古樟树,依山重建,地势高过村中所有民宅。这些步骤都极考究,意在借古木荫庇后人,借山势扎牢根基,同时祖先在上,子孙环绕膝下,永受佑护。
重建宗祠只是吴懋修预想中的第一步,他随即饶有兴致地规划了整个村子的格局,风景,建筑,风水,乃至神灵的布局,使之各安其位。
为了造就松竹相映的后山格局,吴懋修当日宣布,任何人畜不得损坏后山竹林,否则一律重罚。可当天夜里,吴懋修就暗中命仆人把自家的猪赶上后山,次日,他坚决地说,我家的猪违反禁莫道不消魂令,更该杀!立刻杀掉猪分赐乡邻。从此乡民无人敢犯后山,半月环村的格局终于形成。
吴懋修的决心也激起了吴氏乡绅们的热情,他们一起进言:“阁不如塔,请如公并举,成一乡锁匙。”在《文明塔记》中,吴懋修娓娓道来造塔途中获得的天助。塔基找不到合适的石头,他在后山住下的竹林给了他神启,竹林中暗藏巨石,开采时,“初则厚重堪为下基,次则稍扁似棹,次则累累堪补石孔,其外更无一石矣,非神运奚能及此?”而起塔之日更为神奇:“是日雨零零,半夜稍霁,强有力者奋臂以待,忽瓦窑中鸡鸣,齐曰:‘鸡首唱矣’。  即叫呼大举,半时柱不得起,仅尺许,诹谋不知所计,忽重雾冥蒙只见柱首昂突,若有提挈者,刻余起立。少顷雾散,放出日光千炬,阁中金鼓相应,奇哉!谓非神乎?是夜虎从塔中吼,识者谓雨者龙吟,得此为虎啸,日中丽明则近光徵也。”吴懋修用这些虚虚实实的异事来暗示乡民也宽慰自己,月山的规划在神灵的庇佑下,一切按部就班。
吴懋修在世之日,已被乡民尊称为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在他的规划下,吴文简祠扼守在村口,云泉寺则盘踞在离开村子的山路上,廊桥诸神沟通沿河两岸,祖先与神佛将月山村团团围住,走到哪里都逃不出他们的视线。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的想法就是这样滴水不漏。
多年之后,处州知府孙大儒惊讶地在深山中发现了这个绝妙的吟赏烟霞的村落,这个震惊的外乡人叹道:“画家六法,不外应物、需物、象形、传神、摹写,然非得崔、白衣钵者,未足以语此。余画体粗学其略,盼彼月山屏障,举水潆洄,烟居锈错,竹木荫翳;奎阁有凌云之势,桥梁多拖虹之状。且寺观幽然雅致,祠宇则焕乎文章,深羡延陵吴氏聚族于斯,独占松源之胜,不禁情为之畅,意为之舒。”这些景致在数年之前就存在于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的想象中,后来成为月山村的现实。
然而,在诸神云集的月山村,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却并未成为神。在月山,人与神的界限经渭分明。人们只是开始风传,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是神仙下凡,其母是野猪精,白天丑陋如猪,夜晚美貌绝伦,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五兄弟都是上天所赐。人们又说,点化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的那个福建和尚神通广大,是他施法劝说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不再反清复明,来造福乡里。又有人说,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的三儿子吴之球也是神仙下凡,七岁就被父亲背着进城,考中秀才,路人嘲笑他“以父为马”,他马上回以“望子成龙”,如龙桥的三字匾额,就是他八岁时写的。吴安生向我讲述的这些故事,在夜里追忆起来愈加惊心动魄。
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没有成为神,然而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使今日月山村的人们依然怀抱着对历史的敬畏,铭记着自己的身份。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没有被膜拜,只是在记忆里被一遍一遍地反刍。
我想了很久,终于睡去。蝙蝠在我的窗外逡巡了一夜,后来我终于倦了,听不见它们细微的冷笑。

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的子孙们在思考一些更加棘手的事情。这个时代已不是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爷一把长刀,一杆毛笔所能决定。
我的房东吴惠钧把最后一截沱牌酒倒进杯子里,意犹未尽地叹口气,转过头来瞅我面前的啤酒,他的话终于多起来,“我们夫妻俩必须得喝点白酒,白天要下地干活,洗衣服洗菜,山上的水太冷。”
三年前,吴惠钧把家从月山村中心搬到村外。来看廊桥的人越来越多,让吴惠钧看到了商机,也让这个深山中的村落发现了新的可能。和村干部合计之后,吴惠钧自主承包下废弃的木材角料厂,开了月山村第一个家庭旅社。吴惠钧开家庭旅社并非一时冲动。家还在村中心的时候,看廊桥的客人都会在吴惠钧家歇脚,“招待一百人是没问题的,但是只能吃饭,不能住。村里没有厕所,只有马桶。”面对接踵而至的游客和专家,吴惠钧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吴惠钧的新家是一幢形制简单的两层建筑,总共十几个房间,楼下做餐厅包间,楼上做卧室,夫妇两人住在拐角的小间里。“简单的装修,上下水,再加上有线电视,花了我五万块”,吴惠钧以为,最多五年自己就能收回成本。
有一天,大巴载来一车来疗养的老干部。下车后,老人们来不及呼吸传说中的山里的新鲜空气,一个个面如土色。从庆元到月山村三小时不间断的环山公路,让老人们几乎绝望。他们在月山村住了两天,重新愉快起来,总也不想走,不仅是留恋,更是对出村的三小时环山路心有余悸,他们拉着吴惠钧的手说,“这地方虽好,可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要么一个月都没有一个人,就我们两口子呆在这个大房子里。要么就呼啦啦来几十个人,可我这里最多只能住下二十人,即便加上乡政府招待所的六张床,整个月山村也招待不了这么多人。人家听说之后,只好改变主意,不住月山村了,我的房子又空关着。”交通正成为月山村的致命困惑。人们天真地以为,垂死的廊桥可以带来菲薄的利润,为村落带来新的机会,却发现,首先随着机会而来的不是利润,而是代价。
最荒诞的一次,一家旅行社与吴惠钧联系上,有两辆大巴的广东游客要到月山村,不在他家过夜,但要准备午饭。中午时分,游客们在田间逡巡半晌,赶到吴惠钧家,告诉他,我们看到村里母鸡很多嘛,每桌都给我们上一只母鸡吧,必须是已经成年但是还没下过蛋的走地鸡。吴惠钧一口回绝,村里人辛辛苦苦养大一只母鸡,就是为了让它下蛋,谁会宰杀一只还没下过蛋的成年母鸡?吵嚷之中,旅行社又来了一个电话,因为路况原因,另外一个团的路线发生变化,他们听说有已经成年但是还没下过蛋的走地鸡吃,也将在半小时内赶到月山村,吴惠钧必须得在半小时内为这另外一百人准备好十菜一汤的午饭,尤其是那只并不存在的母鸡。
吴惠钧也不十分发愁。一年四季的收成,都在他的窗外。陡峭的农田里分布着水稻、毛豆、青菜、土豆、南瓜、丝瓜、辣椒……沿着地势的起落各自生长和沉寂。水田边的池塘里穿梭着大群的河鲤鱼,门外则散养着鸡鸭。自给自足的日子,尚未让吴惠钧对自己曾经的决定完全失望。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儿子。儿子到庆元县城打工去了。吴惠钧知道儿子不喜欢乡村的寂寥,尽管他并不认为儿子在城里会过得更好。可是,全村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如果这里经营得好,他就能回来帮帮我了。”
吴惠钧现在最大的盼头,是一条正在批文修建的穿山公路。“我前几天还在看电视新闻,县领佳节又重阳导说,路修好以后,只用一小时就能从庆元县城到月山村。”只不过,这条路究竟会在哪一年彻底修好,仍无定论。吴惠钧能做的,只有等待,满怀希望地等待。

离开月山村的路上,我听到了吴惠钧所等待的那些希望。
在隆隆的炮声中,我顶着烈日和漫天的尘土,穿越被撕裂的荒山,去五大堡乡西洋村的下一座廊桥,寻找香菇神吴三公的庙宇和踪迹。封路的工人禁止一切非施工的车辆通行,他说,你当然可以走过去,沿着公路一直走就能到,不过小心,呆会前面会放炮开山,你得服从指挥指。
半路上,我跳上了吴耕云的卡车。这名字真好,我跟他说。他吴耕云撇撇嘴,我爷爷求神给我起的。
当年吴耕云出世,爷爷赶到庙里求神灵赐名。两个道士举着据说是在鸡叫之前从深山中采集来的桃树枝,口中念念有词,一时太上老君降临,桃枝在地上迅疾地书写。
请来太上老君可不容易!吴耕云有些得意,一般人顶多能请来土地公公。他停顿了片刻又说,可太上老君架子大,脾气也大,刚给我起好名字就把笔扔得老远,走了!他起名起得太快了,本来按照家谱我应该是“庆”字辈,他一下子写下“耕云”两个字,我爷爷也不敢违背太上老君的旨意,我就叫这名字了……
吴耕云示意我坐稳,发动机的巨大噪音让我们不得不陷入沉默。装满山石的卡车轰鸣着在盘山路上蜿蜒上升,我们开始俯视远方层叠沉默的山际线,然而只在转瞬之间,我们又被更远的山抛下。卡车迅速地掠过大片的杉树林,混乱的采石场和伐木厂,不断碾过铺满乡间公路晾晒的稻谷。为了抵抗发动机的噪音,吴耕云拧大了音响,是张雨生的《带我去月球》。哦,带我去月球。我望着窗外的悬崖,炮声,粉尘,狭窄的乡间公路上随意卸下的沙砾,填满河道的碎石,以及,一座不知名的横跨山谷的凋敝廊桥,在呼啸的山风中,分辨着吴惠钧所等待的那些震耳欲聋的希望。
(文:张泉  《生活》2009年1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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