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一个时代造像?贾志扬(John Chaffee)面临过同样的困惑。他最终选择了Branches of Heaven作为回溯宋代的起点,译成中文也别有洞天——《天潢贵胄》。
宋文化的锋芒,一度被掩映在汉唐气象之下。弱肉强食、胜王败寇的历史法则如同绞索勒紧了孱弱的宋代的咽喉,使这个文化、艺术与思想都高度发达的年代噤语难言,失声于历史。
在这个价值重估的时代,宋文化的价值开始被重新审视。罗兹·墨菲的《亚洲史》直呼其为中国的“黄金时代”, 内藤湖南则惊喜地宣称,宋代是“中国近代的开始。”谢和耐的比喻更为具体——“中国的第一次文艺复兴”。而在中国,“崖山之后”的中国知识分子也曾一再反顾,对宋代的文化盛世眷恋而疑惑。直至1941年,陈寅恪先生决意为宋文化正名:“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宋文化一如璞玉出山,逐渐被打磨、雕琢、抛光。
宋文化也确实庇护了一批近世中国知识分子,在那个反传统的无根年代,他们却从宋文化的枝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根系。与宋代的微妙关联,促成了他们一生的际遇与命运跌宕。他们满腔热忱地辑录《全宋词》,复刻《营造法式》,逝去的宋代文化盛世逐渐被拭去浮尘,而一个新的文化盛世也随之凸显,闪耀。
《生活月刊》本期试图站在宋代与现代的交汇点上,通过工、器、词、画四个角度,回归一千年前的文化现场,再现宋代文化复兴的全盛景象。我们选择词牌名《清平乐》作为我们为宋代造像的角度,我们的双脚踩在历史上,而我们的真意,则更是命运的浮沉和心灵的翕阖。
李诫的《营造法式》为中国古建筑界空前绝后之巨著,却在朝代更迭间一度失传。90年前,朱启钤在江南图书馆偶然发现丁丙“八千卷楼”抄本,《营造法式》重现人间,促成了近世的古建筑考察风潮,而宋代的都市文明、建筑巨构,尤其是大众对于书写的热情,也得以拨云见日。
龙泉青瓷在两宋更迭时异军突起,南北瓷风在这片山水之间撞击、变迁与融合,龙泉得以成功烧出青瓷的顶级釉色——粉青和梅子青,将宋代的世俗审美推向颠峰。
唐珪章先生几乎全凭一己之力辑录、修订的《全宋词》,历时数十年,至今仍无人能出其右。千年光阴交错之间,是那一代知识分子对于历史的审慎、谦卑与虔诚。
《宋画全集》辑录工程同样历时数年,几个月前,终于先期出版了前八册,这是全宋画的首度完整结集。浙江大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中心遍访海内外博物馆及收藏机构,地毯式搜寻存世宋画,力图还原那个被艺术精神浸润的时代的隐秘。
如上。它们都是一串消逝文明的光斑,却也可以在流逝中勾勒出一条隐约的宋代文艺复兴的光谱。我们希望通过它们拼合出宋代文明的几个横截面,照出宋人的神采与风范。
我们无意为历史而历史,为文艺而文艺,我们所希望的,其实正是陈寅恪先生六十多年前的预半夜凉初透言:“吾国近年之学术,如考古历史文艺及思想史等,以世局激荡及外缘薰习之故,咸有显著之变迁。将来所止之境,今固未敢断论。惟可一言蔽之曰,宋代学术之复兴,或新宋学之建立是已。” 中国的文艺复兴,是否就是宋文化的复兴,宋代精神的复兴——这样的判断或许仍将众说纷纭。但是,既然这是可能性的一种,既然宋代文化已经在宋代和近世都释放过巨大的能量,那么,我们何不从中发现一些裨益于今世的内容?使这座潜伏于民族内心的休眠火山,在历经重重蜕变与漫长的等待磨砺之后,在我们的时代再度摧枯拉朽。
(文:张泉 《生活》杂志2009年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