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百年杉木的体温,来暖一块冰冷如玉的青瓷。从自然中采撷光与影,风火雷电,将它们渗进一方晶莹的瓷器。青瓷命运的浮沉起落消磨了千年光阴。
一
那天,徽宗开始怀念起天空的颜色。
史官记载:“崇宁五年春正月戊戌,彗出西方,其长竟天。”“丁未,太白昼见”。
这是个注定太不寻常的春天。徽宗认定,他和这个王朝都迫切地需要一件可以应对天象的器物。他下意识地想起汝窑的瓷器,那些曾经冰冷过他掌心的天青色,流转飘逸如同天色的变幻。如果由汝窑再造一批法器,是否能顺应天意,挽狂澜于既倒呢。然而,自蔡京主政之后,大贬元祐党,汝窑也受到牵连,被迫废弃。
徽宗觉得刻不容缓,他立刻拟旨,恢复汝窑。这个业已疲敝的王朝,太需要一抹亮色来激励与庇佑。不料,只在短短几年之间,汝窑的顶尖工艺竟已湮没无闻,工匠们大多流莫道不消魂亡南方,不知所踪。在江南,山林苍莽,土质上乘,越窑、瓯窑、婺州窑几大名窑林立,龙泉窑也已经声名显赫。或许,这些在北方失意的工匠们,早已经在南方的山林深处邂逅了新的烧制青瓷的桃源。
然而,徽宗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就接受这个结局,汝州又召集了一批新的工匠,试图重振汝窑,却终究于事无补。这个才情绝世的君王,始终没能再找到天空的颜色,他的天空早已从他手中逃逸而去。
靖康改元,金兵南下,汴梁失陷,徽宗被俘。他被关押在一座枯井中,每天都能仰望天空——也只能仰望天空。而在遥远的南方,那些曾经烧制天空色彩的工匠们,正在焚香祭拜,为九天玄女温一壶酒,准备烧出开春的第一炉青瓷。
二
如果曾焕明生在宋朝,他所做的事情与现在相比并不会有太大差别。
一千年后,我坐在朝北的山坡上,望向龙泉连绵的远山,山雾弥漫开来,漫山遍野的乱石和散落的不知何朝何代的青瓷碎片,与山体一道明灭,消失,复现。而光阴,却似乎未曾有过丝毫位移。
龙窑借助山势起落,工匠们正忐忑不安地搓着手,只有曾焕明独自凝望着窑炉中明灭的火焰,他在估测火的温度,却仿佛自己也身处火中,脸庞通红,坠着长串的汗珠,犹如佛珠映着火光。火焰的颜色和火照的变化,都是火的语言,火不说话,你却终有一天需读懂它。
在用液化气烧瓷的年代里,曾焕明仍会偶尔固执地劈几千斤木柴,用自家祖传的古窑,烧一窑青瓷。他总是守在炉火边,看得眼睛都昏花酸疼,然后在某个神秘的当口,往红光弥漫处,再塞进一捆班驳的干柴。烟还来不及升腾,几粒火星已经溢出气孔,四散在空中炸响,它们一定在透露着一些神秘的信息,然而人们面面相觑,说不分明,只有曾焕明微微一笑。
曾焕明已经很老了,老到完全知道应该到哪片山坡去选取最好的瓷土,分辨土质中的微量成分,他甚至知道,在什么时候土坯将凝固成怎样的形状,他指挥着工匠们用手指拂过土坯的每一道纹路,转瞬便赋予它们生命。土质,木质,火的温度,风力,刹那间电光石火,每一步都将决定成败,所以,除了必要的发号施令,更多的时候他选择缄口不言,只因一切了然于心。在任何一个急于发言的年代,或许也只有最好的工匠才甘于寂寞地伏在炉前观察火势,他们宁愿与火沉默地交谈。
炉温已经足够炽热,曾焕明知道,决定命运的瞬间已经像潮水一般袭来。火焰翻腾涌动,整个山川都能听见那土坯的咆哮,那是濒临死地的绝望,也是残酷的重生。土坯的咆哮与满山的荒草应和着,萦回着这些惨烈的嘶鸣。草木体内的液体开始迅疾地流动,流云划过天空发出剧烈的轰鸣,而露水被烈日撕碎化为乌有之前也留下最后一声叹息,这些微妙的声响都变得清晰起来,直达千里之外的山间。
然而,纵然沉着老练如曾焕明,也永远不知道,下一窑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总会有大量的瑕疵品吧,然而,极偶然的机会,也会有一件绝世的神品,在焦黑的木炭深处闪耀着熹微的光辉。
工匠们需要等待很久。然后,在某个黎明时分,带着预期中的悲喜交集,当窑炉的门再次开启,土坯们已然露出幽微的冷光,它们像一条条蜕皮的蛇,安静地躺在窑里。轻烟翻滚,从窑洞里源源涌出,直上天穹。烧瓷人忍不住跪倒在地,顶礼膜拜。曾焕明说,那是九天玄女腾云离开,她庇佑了这一窑的青瓷,它们都被她的眼眸摩挲过,于是才有如是的光泽。
如果生活在宋代,曾焕明或许还能在托起青瓷眯着眼睛仔细查看时,隐约望见金沙崇仁寺里的华严塔。而在不远处的瓯江江面上,早已泊满船队,商船将夜以继日地沿江直下,不断地穿越激流和两岸葱翠的山林,一路前往临安,一路入海,直达海外。《萍州可谈》里记载这些日子时写道:“船舶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尺许;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那是商人的事情,也是商人的悲欢,然而,这些不同的人却可以通过青瓷被关联在一起,他们将换回财物与食粮,让山间腾起袅袅炊烟。那时,龙泉青瓷已经在海外风靡,被称为“雪拉同”。据说,龙泉青瓷进入法莫道不消魂国的时候,那里正在上演《牧羊女亚司泰来》,男主角雪拉同所穿的青色衣服与青瓷颜色相仿,备受法莫道不消魂国人宠爱。人们惊喜之下,不禁奔走相告,便以“雪拉同”命名青瓷。这种流转的色泽,终于漂洋过海,成为一个时代的信仰。这些往事,都已无迹可循。
那时的龙泉的烧瓷人,或许也还没有开始世代尊奉两位方志传说中的兄弟——章生一和章生二。明代开始有历史记载,说章氏兄弟的父亲在北宋末年从北方来到龙泉,生下兄弟二人。二人成年分家后,继承父业,在龙泉烧瓷。章生一烧的瓷器黑胎厚釉,釉层晶莹,表面布满冰裂纹,被称为哥窑;章生二烧的瓷器为白胎厚釉,不重雕饰,釉色青碧自然,被称为弟窑。兄弟二人,名震南宋。
章氏兄弟成为烧瓷人的膜拜典范,也成为纠缠烧瓷人的梦想与奢望。历史上留下名姓的青瓷工匠鲜见,每一个烧瓷人,终其一生,都守着他的窑,也守着世代相传的隐秘,以及那些只有他们能够听懂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传说。这些面目模糊的章生一和章生二们组成了历史的真莫道不消魂相,这是宋徽宗所不能理解的,他永远不会看到,在山林深处,当工匠们抹着脸上的烟灰,将一瓮新烧青瓷举向龙泉的天空,它是怎样像冰雪一般消融在他们掌心里,与天际重合。
三
尽管刚刚擦肩而过,我仍然没能认出叶英挺。我见过他的照片,然而,我找不到照片中那股文弱的书生气。直到他坐定,急迫地开始描述关于龙泉青瓷的新发现,那股神情重又回到他的眉宇间。
叶英挺的急迫有充足的理由,他认为,他已基本断定,神秘的哥窑,就在龙泉溪口。哥窑史传为宋代五大名窑之一,明清之后,被大量仿制,竟至“今人家藏者尤为难得”,“冠绝当世”。然而,几百年来,人们始终未能找到哥窑遗址的所在,围绕哥窑更是众说纷纭,占主流的龙泉说,以及景德镇说或者杭州说,然而,谁也没有足够的证据佐证自己的推测,更有甚者认为,哥窑根本就不存在。“后来,大家把哥窑越来越理想化,神秘化,反而不再探讨关于哥窑真正的根源。”
三十年前,叶英挺也以为哥窑只是传说,直到他在已故龙泉青瓷大师陈佐汉的子女家中,看到了几十件陈佐汉在民瑞脑消金兽国时烧制的哥窑青瓷,件件足以乱真,他开始对传世哥窑瓷器的真伪产生怀疑。几年后,叶英挺在日本遇到一位收藏家。他将叶英挺请到家中,给他看自己引为至宝的一件哥窑青瓷。主人对这件瓷器极其珍视,里三层外三层包好,郑重其事。叶英挺端详了半天,轻轻放下。看着主人迫切的神情,叶英挺没有说出真莫道不消魂相,事实上,这正是陈佐汉仿造的宋代龙泉青瓷,它的诸多特征都与叶英挺几年前所见的一模一样。而在考察当今的一些哥窑瓷器时,叶英挺的怀疑愈发加剧,他认为,烧青瓷原本就是偶然性极大的事情,而哥窑时间跨度又长达数百年,然而这些收藏品的样式、特性却都过分相似,大同小异,这些疑点都可能影响哥窑的真莫道不消魂相。而现在,新的文献考证和考古挖掘,使他有了新的证据,哥窑就在龙泉溪口。
叶英挺是处州青瓷博物馆的馆长,专事收藏并研究龙泉青瓷。2005年,他曾推断龙泉窑在明代曾为官窑,震惊学术界和收藏界。史料对龙泉窑在明代为官窑还是民窑,记载含糊,人们也一直没有实物可以佐证。叶英挺在杭州偶然发现了一批被人新挖出的龙泉窑的瓷片。瓷片独特的色彩与纹路,都使他认定,只有官窑才会烧制这样的瓷器。叶英挺收购了市面上流通出去的数十吨瓷片,一车车运回丽水,并请修复专家一起修复,研究,用大量的文物实物推导出结论。这一次,叶英挺打算使用同样的方式。在对文献研究和最新考古发掘的基础上,他要搜集收购溪口一带所有的青瓷碎片,以实物为据,揭开哥窑的重重迷雾。
大量的青瓷碎片,是叶英挺进行研究的独门法宝。而在他主持的处州青瓷博物馆,除了大量龙泉青瓷文物之外,还专门开辟一间展室,堆满历代的青瓷碎片。他对青瓷碎片的热情,其实由来已久。早在1970年代在龙泉师范学院读书时,他时常一个人到后山拉胡琴,每每在陶醉处睁开眼睛,日光垂直落下,漫山遍野的青瓷碎片便映花了眼睛。叶英挺忍不住放下胡琴,俯身拣起瓷片来一一摩挲。那些班驳的纹路,依稀的残痕,都使叶英挺意识到这些古老瓷片的价值。叶英挺开始不断地在山间拣青瓷碎片,每年放假,他都要把这些别人眼中的破烂背回家。1981年寒假,暴雪封山,众人结伴步行翻山回家,叶英挺却兀自挑着一个扁担,两桶瓷片。连续摔交的200公里山路,成为他收藏生涯的最早征程。
后来,我在处州青瓷博物馆看到了这些光阴的碎片。它们无声地堆积着,却又突兀地相互叠加涌动,仿佛争先恐后想要倾诉些各自的前尘往事。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有的甚至依然夹杂着大块的泥土。龙泉青瓷的缘起缘灭,都已在止歇于这些裂痕深处。釉水不再流淌,它们静默在青瓷体内,与遥远的记忆抵牾抗衡。我意识到,每一个工匠想必都曾这样摩挲过他们的青瓷,有时一不小心,连他们的指纹也被烙进青瓷的皮肤。然而,顶级的青瓷却拒绝任何个人的印记,绝世的青瓷只能从属于它自己的时代,这也正是为什么每个朝代龙泉的青瓷都形态迥异。在文人化的宋代,青瓷崇尚素雅,工匠们便在造型和釉色方面下功夫,使二者几乎登峰造极;而等到骄奢的明季,龙泉的工匠们也开始在青瓷上雕琢繁复的纹饰。王朝的秩序与时代的审美情绪,决定着一盏青瓷器物的样貌与风格,竟连那一炉明灭的火焰,也变得如此不由自主。由此看来,每一种破碎的姿态,又何尝不是与往事的惨痛决裂,无声告别。破碎有时累积经年,却只在瞬间完成;告别的时光向来短暂,也正因短暂而倍加漫长。而正是这些无声告别的语言,生长于裂痕处的熹微记忆,促成了我们对于逝去年代的永久怀念。
(文:张泉 《生活》杂志2009年5月号“清平乐”)
Tags: 宋徽宗, 青瓷, 龙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