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绍兴知府熊鸣岐一梦惊起,只听到众声呐喊,沿街滚滚传来。熊鸣岐急忙起身,直觉告诉他,海盗已从海峡登陆,正一路从街市掩杀过来。自从万历十五年戚继光弃世以来,海患此起彼伏,再无宁日。然而,熊鸣岐转念却又狐疑,何以海盗登陆,守军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难道他们真的从天而降?熊鸣岐心下忐忑,急忙命衙役循着喊声的来处,驰马前往探视。
人山人海簇拥之中,平空矗起好高一座戏台。台上愁云惨淡,天地鬼神,一时都凑齐了。戏子正在戏台上钻火圈,翻跟头,紧密的锣鼓急就着步点,节奏越来越快,台下早看得眼花缭乱,一时台下众人呐喊声起,直彻江阴城。
衙役这才定下心来,转而去找戏台的主人。不出所料,此人正是鲁藩右长史张耀芳的幼子张烨芳。张烨芳自小无心文墨,每日只喜欢弹筝蹴,陆博,傅粉登场,斗鸡走马,街坊四邻,远近闻名。
那一天,张烨芳自己搭了一座戏台,请来三四十名徽州子弟,要演一出三天三夜的大戏《目莲救母》,一时观者芸芸,应者甚众。
《目莲救母》几乎就是中国版的《神曲》地狱篇,讲的是佛陀弟莫道不消魂子目莲,在佛祖的指引下,拯救因贪念而堕入地狱的母亲。在这部戏里,各路鬼神云集,场面宏大,又要连演三天三夜,戏台上三界交汇,众生混处,好不热闹。
戏台上悬挂着张烨芳手书的对联,其一写道:
道通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
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
戏梦与现实的关系,都在这副楹联的感喟中显露无遗。一个戏台建构的,正是一个世界,甚至远远超过现实世界所能抵达的极限。
张烨芳这次半认真半玩笑的壮举,将戏台之大与戏台之美,发挥到极致。他搭台唱戏的时候,侄子张岱尚未及弱冠之年。只可惜,张烨芳三十岁左右就去世了,只能由张岱为他立传著说。多年后,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追忆故人,回溯纷繁往事,旧日时光如珠在手,历历可数,读来依然惊心动魄:“ 余蕴叔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四围女台百什座,戏子献技台上,如度索舞、翻桌翻梯、筋斗蜻蜓、蹬坛蹬臼、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祗、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血,一似吴道子《地狱变相》,为之费纸札者万钱,人心惴惴,灯下面皆鬼色。”
张岱写散文无愧圣手,这些文字堪称活物,一个个从纸面上悠悠醒转,直起身子,腾挪跳跃,缠斗厮打,昔日胜境呼之欲出。张烨芳的戏台,早已倾颓为朽木,飘飞作尘土;然而,张岱的这寥寥数笔,却令这座方寸之台,令那个时代的人与事,情与梦,都在记忆之中蜿蜒流转,决不停歇。
二
崇祯二年阴历八月十六,月圆如盘,色如瑰玉。
“己巳之变”还要再过两个月才会发生,此刻明王朝气数尚存。张岱与友人泛舟江上,二更时分,登上金山寺,穿过龙王堂,径直走进大殿。大殿里一片漆黑,鸦雀无声,朱色窗棂之外,月光一如墨色力透宣纸,悄然渗入殿内。张岱顿时兴之所至,大呼仆人取出戏具,就地将大殿当成了戏台,命人在大殿中燃起灯火,一时亮若白昼。布置停当,张岱一声令下,锣鼓开场,高唱韩世忠鏖战金山,麾师长江。
金山寺的僧人们方才鼾声一片,这厢梦见菩提树下祖师爷正在面授玄机,那端正托钵化缘,阿弥陀佛一声,竟钵满盆满。突然,高亢的呼喊声、金属的戕击声蓦地响起,不绝于耳,穿越梦境,将僧人们悻悻然打入凡尘。各个厢房响起了声,众僧披衣而起,围拢到殿前一看究竟。
张岱演得正酣,旁若无人,猛一抬手,咿呀呀一声清啸,噔噔噔急进三步,手指众僧高呼:“贼人,我韩世忠在此,汝欲往何处去!”众僧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追问究竟,只得默不作声以观后戏。来客马不停蹄地演了一夜,主人目瞪口呆地看了一夜,终于捱到戏演完时,刚好东方微白。仍然不待主人家上前问讯,张岱一行人早已闪电般收拾好行囊,鱼贯下山,登船离岸。“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张岱所为,大有乃叔风范,甚至更胜一筹。对名士风度的崇拜与竞相模仿,充斥着那个动荡的时代。士大夫无心功名,惟好读书玩乐,寄情山水,钟情家班戏宴。张岱一生更是逍遥,无论在明末辗转奔袭,还是以遗民的身份入清,朝代的更迭似乎根本无从更改他的生活方式,更无从动摇他的生存态度。
然而,当缆绳甩向船舷,朝雾升腾,金山寺的灯火最终归于沉寂,船上的张岱终又作何感想?曲终人散空寂寥,又何尝不是张岱内心孤寂的写照。他爱热闹,其实是对寂寞的恐惧。他目空一切,其实是因为太怕失去。于是无论在太平盛世还是乱世,他都索性抢先一步将自己包裹起来,无欲无求也就不会失望。所以,他可以去演绎大境界,体验大智慧,其实又何尝不是刻意所为。
当俗世万物都已不再是羁绊,那么,对张岱而言,一旦兴之所至,幕天席地,无处不是戏台。所谓梦境,所谓清醒,不过互为表里而已。扯开人生的华丽大幕,哪怕一如颜回粗衣糙食,张岱亦不改其乐。如是这般,张岱来去自如,快意恩仇,以至他在表明写作《陶庵梦忆》的原因时,作如是解:“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想来,他这五十年,也活在金山寺和尚们的梦中,也活在许多人的梦中吧。
三
两百多年后,鲁迅读到张岱描述的目莲戏,顿生莼鲈之思。同处会稽之地,目莲戏同样活在鲁迅的记忆中,然而,两相对比,鲁迅却发现,自己儿时看的,已不再是连演三天三夜的华丽大戏,而只是像寻常戏一样,从黄昏开始,到翌日的黎明时分即告结束。鲁迅依稀记得,黎明时分是恶人被擒拿的时候,戏到此时已无须再演下去,“‘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仅此而已。
明代流传下来的那种恢弘气度,那种对舞台细节的雕琢与膜拜,已然消失殆尽。张烨芳的戏和他搭建的无与伦比的戏台,那些古老的戏界盛景,都已随着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无声消亡,注定只能存活在无边的想象中,并被想象不断地夸大和扭曲。
然而,无论如何,明朝戏台的盛景,仍让鲁迅这个新文化战士不免蹉跎神往。
在另一篇文章中,他咀嚼着张岱的文字,不禁悲由心生:“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明亡的悲欢变局,藏匿在《桃花扇》的扇底清风里,藏匿在忠臣孝子们争相以身殉国的故事里,也藏匿在那些已然无从寻找的流动戏台上。念旧如张岱、鲁迅,还是难免沾染武陵人的无奈:一朝辞别桃花源,终其一生,都无法再寻得这流动的乐土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自古犹然。于是,鲁迅只能在《社戏》里自顾自地缅怀着他的戏台,在他的时代,连这样的一座台,也已经近乎奢望。“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
在清末的乱世中,曾经亦真亦幻的戏台,终于蜕变为仙境。千百年来,戏台上的仙境不曾散去,而戏台下那些求仙扮仙的人,早已在沧桑变幻中模糊了容颜。飘渺如烟的赏心乐事,也如同流水落花一般,再难复回。
(文:张泉 《生活》2009年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