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对石器的使用,才促成了从猿到人的伟大质变——这是给自己迷恋石头找到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块石头,是一场三生的艳遇。风景固然无从带走,能够带走的不过是一段流逝的心情和绵延的想像。夹杂着那些地方最原始剧烈的气息,温存地摩挲过记忆一寸一寸的肌肤。
石头们在书桌上,横冲直撞,杂乱无章,从大江南北聚集在一处,各自承载着无力背负的记忆。虽然都是石头,质地形状却全然不同。泰山石受多了顶礼膜拜的香火便庄严肃穆起来,崂山绿石浸染过深海的氤氲而灵光四溢,祁连山石历过风沙的劫难愈加苍凉遒劲,雁荡山石翠微如玉。
一块石头,像琥珀一样牢牢嵌住了满山的风景和记忆。
最不能忘怀的,却是贺兰山的石头。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知成就了多少奇葩,贺兰石是其中暗合国画意境的上乘之作,仅以深紫色与豆绿色相间,却泼墨出万般诗境、千种风情。据说贺兰石形成于13亿年前,而1997年香港特别行政区成立时,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府选送的礼品就是用贺兰石制作的石砚“牧归”。
进贺兰山的高速公路修得异常平整,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乱石滩,是古战场上才有的苍凉。贺兰山上的石头往往焦虑不安,决不苟且于现状,于是,每次山洪爆发,都会携着大量巨石呼啸而下,直扑山底。西夏王陵就被安置在贺兰山脚下,千年以来,洪水和乱石却惟独没有光顾过这里。
当日,不幸遭遇到在贺兰山录制节目的何炯及其走狗若干,这个热衷于在各种场合自称是大学老师的人,用实际行动教给了我什么叫做没有教养。几个月后,当他在复旦的舞台上惺惺作态丑态百出的时候,被方宏进不失时机地调侃了几句,台下哄声如潮,而我不在现场。
贺兰山的许多山口,都能在两侧的悬崖石壁上看到一些简单抽象的图案,太阳神、狩猎、交媾、巫师、洪水、猛兽……旧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攀爬在峭壁上,用简陋的石头,虔诚地刻下自己对世界的最初知觉与期待。峭壁是否烫红了他们的胸膛,沟沟壑壑的突兀是否擦破了他们的皮毛?我不相信考古学家们牵强附会的解释,所以我无从揣测他们锲而不舍地在粗糙的石壁上肆意刻划的原因。也许,他只是为了在自己十几年几十年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给赐予他生命的大地?
一万年的地壳变迁,一万年的沧海桑田,当我站在崖底频频仰望,那些符号、那些象形文字灼伤了我的双眼。当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执迷于选取一个绝妙的角度和焦距与十几米峭壁上的那双女子的手掌印合影留念,当人们眯着眼睛在如炬的阳光的夹缝里苦苦搜寻一片崖壁上的六个面目狰狞的太阳神,我宁愿在海拔两千米的贺兰山中俯下身去,听见风声呼啸,围猎的汉子们正荷着长矛归来,空气中弥撒开石头相撞的火气和灰屑味儿,我们是在一起的,陨落在一个冬天,被倾屺的雪山面目怆然地覆盖下去。
翻进山口的深处,我捡到一块鹅卵石,比拳头大一点,被冰川流下的水冲蚀得光洁如缎。石头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图案,主条纹粗糙而清晰,有着很好的质感,细纹却已然模糊不清。四足,长犄角,身体略显瘦长轻盈。根据来这儿之前恶补的岩画知识,只能判断出这是鹿或者羊。它在我的手掌中,沉重不堪。这里到处都留下了祖先们的手笔,一万年后,这块光荣而悲哀的石头,被掂在我的手上。
有时只是在路上邂逅一块石头,珠圆玉润,捡起揣进行囊;有时,也会为一块石头“排出几文大钱”。这原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它之所以成为仓促旅途中的一颗音符,或许只是心情使然。为的不是附庸风雅,古人赏石玩石的不可胜计,尤以明清为甚,号称“中华四大奇石”的安徽灵璧石、江苏太湖石、南京雨花石、广东英德石曾让多少豪门家破人亡风流云散。这样恢弘的嗜好于我并不相干,其实石头向来都是最平凡却最基本的风景,不像流水一去不回,不像沙尘灰飞烟灭,千万年来,它们只是那般孤独而苍凉地颔首默然。
然而,这一次,走出山口的时候,我只是轻轻地把它安放在刺骨的水中,那样安详地摇曳着,在水波一圈一圈的涟漪里模糊不清。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带走它,一辈子也带不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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