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敦煌

我仍在敦煌。开始厌倦这个小城。
过去的一周里，一直处于徒步和坐车颠簸的状态，穿越烟尘弥漫的祁连山，像极了战后劫余的阿富汗。有点喜欢在荒野戈壁上听歌的感觉，对恐惧怀有好奇的着迷。回想前面几天的场景，留在脑海中的大约有这样几个。
武威城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路缅怀到敦煌。
民勤的接待过于铺张冗长，我根本无从在人群中坐下，我不能无视苦难却又必须置身事外。在人群外围走着，寻找每一张面孔。人们准备了几个月在烈日下等待了几个小时，只为了这短短的一小时骚扰掠夺，以及一丁点菲薄的礼物。
同样是在极早的时候到达大佛寺，天却太晴，并且不冷。开始怀念从前在张掖的四个小时，寒冷彻骨的早上，以及两顿早餐。当时的大佛寺屡有飞鸟掠过，荒凉而神秘。这次大佛寺正在整修，就差对佛开肠破肚，进入需戴安全帽，于是没有进去。
沿着祁连山麓戈壁疾走，不断翻越山坡以至掉队。走过大片的坟墓，见到露出地面的棺木，我很感激。
由于掉队耽误了时间，从嘉峪关穿城而过，也无所谓得失。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山雨临城的嘉峪关，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那种状态，一直是我对西北最直觉的认知，所以我会抵触阳光下过于单薄的那些印象。这可以被视为一种偏激。
夕阳下的雅丹，落日渐渐沉下，人也平静了许多。红色霞光覆盖，沿着矿石铺成的荒漠一路走去，说些话也就足够。所有人都无法彼此了解，但至少活着仍需要坦诚，它使人感觉温暖和勇气。幸福是一只温暖的小狗，SNOOPY不承认它是一只狗，但它承认自己的温暖。再见，雅丹。
凌晨在戈壁上看到无数多的星星，以及第一次看见银河。
独自攀过鸣沙山的另一面，不再听见任何声音，只有蜥蜴和苍蝇一路追随着我。发了一些短信以及打了几个电话，如此而已。下山时一个人也看不到，恍然有如隔世。
一周来一直陪伴着我们的人潮已经散去，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挥手即是永诀。感谢你们曾陪我走过这样的一程，更久远的未来都必须独自承担，只是滞留的感觉不太好受而已。
所以我们往往都愿意把背影留给别人，而不愿意别人把背影留给自己。这样的感觉和两年前那个夏天独自呆在中江路目送着一个又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而我又回到这个地方，两年无非是复述过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耻于表明记者这个身份，张元济先生的想法确实非常有道理，从中国产生记者这个群体一直到现在，它没有丝毫的改进哪怕是芝麻粒大小的一点觉醒意识，只感觉到两个词：无知，自大。当然，我也不例外。
现在只余下这些零碎的印象，我会慢慢回忆，使它完整。这个城市太容易使人寂寞，外界的荒凉与内心的荒凉融合在一起，窒息，绞痛。或许我还是适合适度的喧嚣，并将怀着感恩之心继续走下去。谢谢所有人。我想起出发前改掉的MSN签名：“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与你同行”。席慕容的一句诗，请收起你们的鄙夷，许多简单的诗句都直刺人心，它可以无关过往无关爱情无关领悟无关生命，它就是那样本原地存在着。一个夏天，又过去了，我想起一句歌和一句诗：
在你身后，人们传说中，那苍凉的远方。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淡极浅，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我不是为了爱情而想起这些字句，感谢生命以及经历生命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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