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仕无途,也做不了诗人。在他的时代,酒肆里的话本开始被眼明手快的人抢先演绎为小说,可这项工程对他而言也太过浩大。他甚至连意见专家也做不成,与那些频繁出入东林书院、情绪激昂的书生们相比,无名画师只是终日徘徊在帝国的故都,面向落日沉没的方向,挂着招牌贩卖书画。他整天呆坐在街边百无聊赖地观察过往的行人,从他们脸上寻找下一幅画的主角,却并没有哪个路人因此与他相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迫切地想要描述自己生活着的城市与时代。可他受缚于自己命定的身份——他不是左思,写不出《三都赋》,甚至连《东京梦华录》那样的架构,在他看来亦属奢侈。一个人在尚未苍老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所能到达的极限,知道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情,不知该绝望,还是该庆幸。别无选择,他提起画笔。那些在街头巷尾邂逅的面孔终于漂浮在空中,流水般生动起来。
灯彩构成的鳌山,是无名画师记忆中的一个重要场景。从永乐十年开始,明成祖下令在南京皇宫午门外扎制鳌山,从此成为帝国恪守的风俗。鳌山与宋徽宗当年在汴梁扎的灯山异曲同工,整个帝国的扎灯名匠云集南京,他们用竹子和原木扎成巨大的支架,等到元宵夜降临之前,来自全国各地的风格迥异的灯彩,被一齐挂上枝桠,远远望去,如同巨鳌驮起神山。
在无名画师流落金陵街头的时代,对于这片鳌山的盛况,早有人做过出色的描述。陈建早就在《皇明通纪》中带着些史家的雍容,写道:“永乐十年正月元宵,上赐百官宴,听臣民赴午门外观鳌山三日,自是岁以为常”。余怀在《板桥杂记》中的记录则更具个人色彩:“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榄,绮窗丝障,十里珠帘……薄暮须臾,灯船毕至。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塌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所幸,还没有人有野心用画笔描述这个歌舞升平的时代。
那一夜灯市如昼,在辛弃疾“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怅惘发生之前,而朱淑真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背景陈设已被明朝的纵欲享乐冲散之后,无名画师袖着手,在人群中闲走。在呵气成冰的故都街头,借着自己呼出的冷气和漫天的绮丽灯影,他暗地里观察着每个行人的表情。他并不急于铭记每一张脸,每个人的显著特征。对于一幅将要塞进上千人的长卷而言,人的差异并不重要。或者说,所有人压根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群体,一个时代为他们的面孔集体塑形。
真正能将那个时代与其他时代区格开的,是沿着漫长的秦淮河一波一波回环开的灯影。灯彩铺满整个城市的上空,洒在河水里,挂在楼船上,也停在人们持灯夜行的手中。通宵达旦,帝王与民众一道,用想象虚构出一座并不存在的梦想之城。吊诡的是,他们选择了极为脆弱、受缚于节令的灯彩,用它的瞬息繁华来奢求永久的盛世。
无名画师的笔同样沿着河道迂回跌宕。他最终完成了一幅巨制《南都繁会图》。几百年后,这幅长卷成为我们对于古老的秦淮灯彩几乎唯一的直观证据。无名画师真诚地记录着他的时代,然而,最后,他还是说了谎。他没有在画上署下自己的名字。他盗用了当时的著名画家仇英的名字,题在自己的画上。秦淮河边朦胧的灯火模糊了他的脸,我们已经无法想象他落笔署名时,悲欣交集的表情。
 

正月过尽之前,南京的制灯艺人们将烧掉所有尚未售出的灯彩。在他们聚居的狭窄院落里,灯彩已经无处安放。他们不得不生起火,将自己一年的时光焚烧殆尽,决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然后,开始重新劈竹子,扎骨架,染纸,满怀希望地期待来年。
宋人贺铸曾经在无边夜色中远眺过这个城市。在《秦淮夜泊》中,他写道:“官柳动春条,秦淮生暮潮。楼台见新月,灯火上双桥。隔岸开朱箔,临风弄紫箫。谁怜远游子,心旆正摇摇。”羁行逆旅,隔着河水和迷离的雾气,遥望并想象一座素昧平生的城市,灯影成为最合适的背景,它模糊了真实,也催化新的幻象。只不过,那些隔河眺望的人们并不知道,在城市角落的荒凉院落里,制造这些神秘感的艺人们,正在亲手毁灭过往的一年。
诗人们不会去注意那些卑微的制灯艺人,他们像鼹鼠一样躲在城市的地底。千百年后,我们只能听凭一些平静到有些夸张的诗句,来想象600年前的故都以及迷离在它上空的经久不息的蔼蔼灯火。而枯萎在无边灯火之下的民间艺人们,也只是在灯火熙攘的街头,在人们纷纷驻足观望的赞叹声中,欣慰地一笑。随即便被人潮推搡着,渐渐远离自己用一年的时光做成的无数件平凡的作品。是他们装饰了城市的幻象,而人们对他们,却视而不见。
我们在剪子巷崎岖的小路上,漫无边际地寻找,如果不是墙头盛开的巨大莲花灯,我们几乎错过了与制灯艺人们的相遇。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孔子坐在院中,颤巍巍抬起左手,向我们莫可名状地微笑。院子里站满人,南京夫子庙灯彩艺术中心的艺人们都在熟练地拧着铁丝,几乎不假思索。电焊举起来,四射铺散在地的巨大火花,被风席卷着炸开。人们在制作另一具巨大的坐像,它身体的骨架已经基本成型。在工人的提示下,我才看到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张平面坐像,他们在扎制传说中盐圣的灯彩像骨架,是为盐城最新打造的水街专门制作的。与国内外地域文化结合,是秦淮灯彩在当代的生存之道。
盐圣的脑袋摆在里屋的床上。它在一堆铁丝和绸缎中间突兀地凝神沉思,它刚刚从它们中间蝉蜕过来,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个世界。床边,工人们在扎制新的脑袋,同样只是凭借一张平面像,人们娴熟地把一根铁丝拧得圆润,另一根则棱角分明。后来,艺术中心的负责人顾业亮解释说,“这样可以将脸部轮廓扎得更形象,有的地方瘦削,有的地方鼓起来。扎不同的人像,他们脸上的特点也都不一样。秦淮灯彩讲究的就是造型逼真、色彩艳丽、动静结合。只要你能想出来,我们就能做出来。只要画出来,我们就能扎出来。你是平面的,我们就是立体的。”灯彩从纸张、绸缎、铁丝中间脱胎而出,它的成型正像茧蛹的蝶变。
墙角,两个工人在给一个书生修胡须,一人小心地揽着他的肩膀,一人蹲在地上,细致地修剪、观察,如同虔诚的入殓师。书生直挺挺地躺在长凳上,脸上现着隐约的笑意,转瞬即逝。它很快便被打理得干净利落,工人便把书生扛上肩头,走向后院。在杂生的乱树间,早已靠墙站立了一排书生,它们的样貌果然都不相同,纷纷向后来者微笑抱拳,在满院的风声里,从容地寒暄。
这间破败的小院,是那些美轮美奂的灯彩和大型灯组,最初诞生之地。它看起来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也和秦淮河边灯彩的倒影格格不入,却是灯彩与制灯人最真实的处境。
 

顾业亮从拥挤的办公室里站起身,轻轻拨开空中垂落下来的几长串荷花灯,手从满桌子的兔子灯、狮子灯中间探出来,与我们握在一起。他讲话极为大声,四壁不断反弹着他的声音,挂在他面前的一串串迥异的荷花灯,似乎微微摇晃。
顾业亮从未想过,自己会像父辈那样,要用一辈子做一件事情。他支持着南京最大的秦淮灯彩生产和推广展示地——南京夫子庙艺术中心,他还是各领域的国家级非物质遗产传承人中,最年轻的一位。顾业亮出生于灯彩世家,从小跟父亲学习扎灯彩。他一度用了几十年重复过同样的生活:在同一盏煤油灯下,春天,把篾竹劈好,扎成框架,夏天,把骨架裱糊起来,秋天贴膜,冬天组装,春节出售。在制灯人聚集的几条小巷中,以一年为起始和终结,人们轮回般地重复同一件事情,直至一生。
顾业亮却对这种往复循环的生活充满近乎痴迷的热忱,只是,与传统制灯人相比,他走出了一条新路。顾业亮被誉为“秦淮灯彩产业化第一人”,南京的秦淮灯会自1986年恢复,先由政府主持,后来又由外地商人接手,直到2001年,顾业亮代表南京制灯人,连续主持策划了9届灯会。他不仅专注于技艺的开发和研究,亦重视灯彩文化的推广和经营。秦淮灯彩的全面复兴,也正是在这几年中实现的,2005年秦淮灯彩获得“山花奖”,2006年成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2007年成为“中国灯彩艺术之乡”。
顾业亮认为,秦淮灯彩的复兴路,是对古典精神的全新诠释。“到国外展示,不要用竹子,植物很难过关,所以大多换成现代材料,更具表现力,也更有生产效率。其次,色彩的过渡工艺做得更好。另外,以前做人像灯彩,脸部是平面的,现在我们用铅丝做成骨架,充分表现出人的轮廓线。我们现在规范化管理,全部分工,最后组装,把资源整合起来。”近年,随着国学复兴,传统文化回潮,秦淮灯彩也开始出现新的特性,“孔子、科举文化、儒家思想、寺庙文化,都可以通过传统技艺的手法,把古典的东西表现出来。”
顾业亮有两个现实的理想,一是建造一家秦淮灯彩馆。他已经在夫子庙获得2000平方米的场馆批地,计划用两年建成。其二,则是希望儿子能继承他的事业。“我跟他讲,你既要懂灯彩文化,也要懂制作过程。然后你以后做设计,做策划。”只不过,这个愿望显然更难实现,“他们小孩太优越,这个行当太苦了。”
优越与艰苦,成为下一代人对生活的评判标准,毕竟,大家有太多理想,太多选择。如同灯彩的象征意义,它曾是中国人用以指称盛世繁华的最重要的符号,然而在当代,我们已经拥有了越来越多新的符号,灯彩则只有在年节时才会成为绝对的宠儿。一旦元宵节过去,人们便忙不迭地陷入新的生活,开始下一轮的辞旧迎新。不过,反过来想,对节令的过度依赖,是灯彩的脆弱之处,却也正是灯彩的特性所在。灯彩并不恋战,正如薄幸的过客,只是一个短暂而准时地扫过人们记忆的浪子。大概它也会因此,将深深地嵌进人们的记忆中,不可能被长久地忘怀。

(文:张泉  《生活》2009年9月号“民艺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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