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湖在甬绍铁道的驿亭站,是个极小极小的乡下地方。”


这个极小极小的乡下地方,却在1920年代,一下子挤进了朱自清、朱光潜、夏丏尊、丰子恺等人,并吸引着蔡元培、李叔同、何香凝、黄炎培、柳亚子、张闻天、俞平伯、吴觉农、蒋梦麟、于右任、吴稚晖等人慕名而来。


这些后来叱咤中国的文学家、艺术家、学者,在白马湖度过了他们的成长期。夏丏尊翻译了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朱光潜完成了他的美学处半夜凉初透女作《无言之美》,丰子恺创作了他的漫画处半夜凉初透女作《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朱自清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踪迹》。


是什么让他们自愿抛弃杭州和宁波的喧嚣,委身于白马湖的烟波里。又是什么让他们对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春晖中学如此钟爱,联手造就了一代人的精神故乡。


 
 



七十八年后,朱自清的评判依然像魔咒一般困扰着白马湖。“白马湖在甬绍铁道的驿亭站,是个极小极小的乡下地方。”


1924年初春,26岁的朱自清揣着春晖中学校长经亨颐的邀请函,沿着一条破旧的煤屑路走了许久,终于在湖光山色掩映中的看到春晖中学的倒影。


此时的朱自清已然名满天下。他凭借诗歌《毁灭》一举成名之后,又在两年前创办了中国新文学史上第一本诗刊《诗》,商务印书馆为文学研究会结集出版八人诗集《雪潮》,“朱自清”的名字被列在第一位。他像一阵龙卷风,所过之处,各地报刊的文学、文艺版纷纷兴起,文学作品大量涌现。


然而,隐身于在这些显赫声名背后的,是这个北大哲学系提前毕业生迷惘的脸。在毕业四年时间里,他已经更换了五份工作,他辗转在杭州、扬州、台州、温州、宁波,依然没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与走过的星光大道相比,眼前这条“煤屑路”反而令他轻松。这条路在他的回忆中,萌动着盎然诗意,“走向春晖,有一条狭狭的煤屑路。那黑黑的细小的颗粒,脚踏上去,便发出一种摩擦的骚音,给我多少清新的趣味。”或许他曾心存侥幸地奢望,能够在一个与都市全然不同的环境中找到精神的家园。这时,意气风发的诗人,当然不会预料到,几年之后,“煤屑路”依然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在《荷塘月色》里,已不再年轻的自己,依然会“颇不宁静”。


他将要前往的春晖中学,早已群贤毕至。“白马湖四友”的交椅虚位以待。


1919年,上虞乡绅陈春澜筹建春晖中学,他趁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长经亨颐回乡省亲之际,与其相谈甚欢,一拍即合。然而,当时经亨颐在杭州身负重职,自然不会乐意回到上虞。所幸,半年后的“一师风波”成全了这段历史,为了保全师生利益,经亨颐与当局力争,最终愤然辞职。


陈春澜随即宣布出资建校,他在《委托书》中写道,“予愿已尽,不复有言。”《委托书》交给校董后不久,陈春澜便去世了。建校的重任落在经亨颐等人身上。虽然在《答复书》中谦逊地说,“顾念创办中学,为我虞向未有之校,亦为我虞斯不可无之校,事关培植人才,不得补仰承。”经亨颐的心中其实酝酿着更为宏大的计划,他的目标是“一洗从来铸型教育之积弊”,以补救公办学校对文教的钳制。


春晖中学在白马湖畔落成,经亨颐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他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执教时树立的权威,在名不见经传的白马湖,形成巨大的号召力。在他的一封又一封邀请函中,他在浙一师的同事夏丏尊从湖南回到上虞,刚刚从日本留学归来的丰子恺也拖着书箱直奔白马湖。当1924年,刘薰宇、匡互生、朱自清、朱光潜等人聚拢到白马湖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足够的信心承担夏丏尊所提出的《春晖的使命》:“竖了真正的旗帜,振起纯正的教育,不是你所应该做的事吗?”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在白马湖最美的季节——春天——来到春晖中学的。


这个春天不断闯进他们的梦里。恐怕没有哪个时代的文人,会像新文化运动时那样狂热而大规模地礼赞春天。在白马湖,这样的情结更加难以解开。朱自清记得,“我第一回到白马湖,正是微风飘萧的春日。”而在给《子恺画集》的跋中,他写道,“在春天里,他要开辟他的艺术的国土。”


春天在他们的言谈诗文中呈现着各种迷离的状态,暗示着希望或躁动,蓬勃与不安。而他们自己,亦处于人生最美好又最不确定的时期。


除了经亨颐和夏丏尊年纪稍长之外,大部分人都只有二十多岁。何况,年轻仅仅是表象,更重要的是,他们身怀绝技而又心系天下。这些内心躁动的年轻人,究竟能否安心于白马湖的烟波,甘领一份乡下的教职?久经沙场的经亨颐最初应该就会料到,自己在1924年一力托起的顶点,维持不了多久就可能跌入低谷。不过,在昙花一现之前,没有人愿意放弃。


尽管他们怀着浪漫主义的念头,想要振兴教育,然而,与教育相比,春晖中学提供给他们的更为实际而具有诱惑力的平台,却是刊物。


早在创办之初,春晖中学已经开始宣扬这样的野心。在草拟于1919年的《春晖中学校计划书》中,经亨颐判断:“而是等事业,影响所及尚不远,况斯校僻在乡间,故又宜刊行学校杂志。此种杂志非如近来各校之校友会志,徒事表彰成绩已也,当以灌输思想学术为主旨,如近来《北京大学月刊》。学校程度虽有分别,而同为教育研究家所居之地,促进社会文化之职责,当然与大学并驾齐驱。将来春晖中学月刊,为全国人民所必读,庶名副其实。春日之晖,普及遐尔,岂独一乡一邑已哉!”


在经亨颐的一力倡导下,《春晖》半月刊首先创刊。它最初的七个专栏,涵盖了校讯、师生的文学创作、读书札记以及对学校发表意见这几方面内容,具备了一本刊物基本的雏形。


随着这些不安分的年轻人的到来,各种刊物在春晖中学相继创办,他们迅速占领了白马湖畔的话语权。《春晖》《春晖的学生》《白马嘶》《山雨》《春晖青年》《我们的七月》《我们的六月》上,相继写上了这些注定在未来叱咤风云的名字。以一座中学之力,勉力支撑如此多的杂志,原本是一件颇不平凡的事情,只不过,一旦我们在扉页上一行行看到那些名字,那么,一切都已经顺理成章。


这未必是归宿,却是他们可以看的见的未来。


 



文人们的选择没有错误,“北有南开,南有春晖”的称谓一时风靡中国,而令他们欣慰的是,春晖中学所成就的,不只是它自己。


在自己的住宅“平屋”中,夏丏尊翻译了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在他的翻译过程中,朱自清提了诸多意见,而丰子恺则设计了十余幅插画,以及封面。《爱的教育》在《东方杂志》连载,后来由开明书店出版单行本,再版三十余次。序言中,夏丏尊针对教育积弊,写道,“教育没有了情爱,就成为无谁的池,任你四方形也罢,圆形也罢,总逃不了一个空虚。”显然,他已找到自己可以毕生为之奋斗的出路。


在众人的鼓励下,丰子恺开始尝试漫画创作,他的画稿布满了相对的两面墙,朱自清从中听到“飒飒的”风声。《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终于横空出世,奠定了丰子恺日后得心应手的创作风格。而在作文方面,丰子恺则说:“我在校时不会作文。我的作文全是出校后从夏先生学习的。夏先生常常指示我读什么书,或拿含有好文章的书给我看,在我最感到受用。……因为我的写文,是在夏先生的指导鼓励下学起来的。”在白马湖,丰子恺确定了艺术的方向。


朱光潜同样得益于春晖中学同仁们的交流。他回顾白马湖的生活,“大家朝夕相处,宛如一家人。佩弦和丏尊、子恺诸人都爱好文艺,常以所凿相传视。我于无形中受了他们的影响,开始学习写作。”朱自清和夏丏尊鼓励朱光潜,他在说理方面比较突出,于是,朱光潜在写作时尝试了一个新的领域,在《春晖》校刊上发表了他第一篇谈美的文章《无言之美》,中国因此,没有丧失一位美学家。


他们在自己身上所做的实验,屡屡出现突破,他们的主张也直接影响着春晖中学的学生们。刘薰宇说,不希望“只想学一二种知识的人到学校来”,而朱自清则提出,“我极主张应该养成学生们的欣赏力,因为这是丰富的人生的源泉之一;不过不主张以文艺为国文教材的主体罢了。”在这些思想的引导下,尽管仅仅是中学,春晖中学的学生们却异常活跃,以至19243月,俞平伯受朱自清之邀,前往白马湖,惊奇地发现,在这个朱自清口中的乡下地方,“学生颇有自动之意味,胜一师及上大也。”俞平伯离开时,心向往之地感叹道,“大有盛世之风”


然而,云集于白马湖的文人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将用一生去兑现的使命,却是否真的找到可以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


蔡元培在春晖中学演讲时,提醒学生,“诸君将来出去到社会上任事的时候,我想必定要回想到白马湖的风景,因为那时必无这样的好山好水给诸君领略了。”这忠告又何尝不是在提醒春晖的教师们。他们浮躁的心灵在白马湖获得抚慰,然而,躁动之心终于还是会迎向远方。朱光潜后来想,当时的众人,不过都是在白马湖寻找出路。在寻找出路的行程中,丰子恺最终追随老师弘一法师而去,更多的人,则选择重新回归繁华。


“毡帽事件”成为他们离开的导火索。1925年,在与校方顽固派沟通无果之后,匡互生、丰子恺、朱光潜同时出走,沿着他们来时的煤屑路,离开白马湖。留下来的朱自清亦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他写信给俞平伯,历数众人离开春晖中学之后生活的种种,他感叹到,“此后事甚乏味。半年后仍须一走。”他终于厌倦了做老师的经历,惴惴地想,“我颇想脱离教育界,在商务觅一事,不知如何?”夏秋之季,他便离开春晖,前往清华大学任教。当几年后他们的老友弘一法师来到白马湖边长住的时候,湖边传奇般的往事,早已风流云散。


白马湖的生命在上海得以延续,离开白马湖的人们在上海虹口老靶子路租用民房,创办了立达中学,取《论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义。其间虽然几易校址,但他们始终不忘兴学的初衷。他们加入开明书店之后,亦全力推广教学读本,为他们编撰“开明读本”的,是叶圣陶、林语堂等名宿大家。当时的中国,文化人有两条坦途可走,或做教育,或做出版,这两条路他们都尝试着,并且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江南人传统的“莼鲈之思”也困扰着他们,他们一次次在文章中被白马湖的回忆唤醒,然而,他们宁愿沉浸在想念里,也不再回去。白马湖在特定的年代里收容过他们旅人的心,却终究只是一条歧路。


 



在烟波弥漫之间,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时间从未在白马湖边洗劫过。


从上虞市区到白马湖,依然需要经过一条漫长的煤渣路,只不过,两旁的厂房和住宅已然淹没了当年的荒凉。


沿着山麓一路疾行,春晖中学依然刻意保持着古旧之风,实际上,从1989年开始,它就已经被确立为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保留古意,却不可能挽留住人们曾经远去的步履。如果说,庭院中的老树所暗示的还是旧日的沧桑,那么,突然闯进视线的“逸夫楼”所指向的,则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我们时常想,既然早在80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决然而去,我们又何必苦苦奢求?与其追慕往昔,不如再造一个世界。然而,我们究竟创造了什么?


朱自清当年痴迷过“没有层叠的历史所造成的单纯”,如今,却因历史而成为累赘。我们的绝大多数中学甚至大学,都拥有一座甚至更多的“逸夫楼”,却也只是拥有几座装潢考究、装备现代化大楼,而已。


我们不会仔细考究,在白马湖的人们曾经寓居过的那些简朴的住宅中,安放着的才是我们妄图企及却又无从触摸的东西。它们为何已不在,它们如何才能被找回来,我们无暇思索。


在夏丏尊的“平屋”,他当年种下的紫薇还在,连日的梅雨让它看起来也显得那么阴郁。在丰子恺的“小杨柳屋”中,他当年在墙角手植的柳树,却已不在。他曾说,“假如当时人们在湖边种荆棘,也许我会给屋子取名为‘小荆棘屋’,而专画荆棘,成为是荆棘有缘,亦未可知,天下的事往往如此。”


诚然,天下事往往如此。


我无意再做这些浮躁无聊的感喟,遂背身面向白马湖。白马湖得名的渊源之一在于,它形似白马。然而,即便临高,我们也已经不可能再看出一匹马的形状。围湖养殖的绿色巨网笼罩着粼波,肆意伸展的竹节木干,像一只只溺水后伸出水面呼救的手,填满湖面。


1929年,已经身在清华大学的朱自清回想起在白马湖度过的那几年优游光阴,他和他的朋友们曾经那样热切地盼望白马湖可以好,然而,他绝对不会料到,有一天,他会一语成谶。

    (文:张泉  《生活》2007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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