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狂欢节》中,忤逆的诗人兰波写道:“诗人/生活在别处/在沙漠/海洋/纵横他茫茫的肉体与精神的冒险之旅。”《生活在别处》后来被米兰•昆德拉借用为小说的题目,然而,更符合兰波精神的则是最后一句。兰波毕生都在离弃那些试图挽留他的人与事,逃离那些值得留恋的现场,他对整个世界充满了迷惘与怀疑,执意决定独自冒险下去。
《第二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茫茫的肉体与精神的冒险之旅”,拓荒者在海上发现新大陆,在荒漠上划地而治,创造符合自我价值判断的社会体系,轰轰烈烈地进展生活。这是一种创世纪般的荒原模式,以这场华丽的冒险,来丰富人生的可能性,扩张生命的疆域。何况,人们也不需要付出兰波那样昂贵的代价,无须与现实决裂便可以获得实践梦想的机会,这想法显然足够大胆并且充满诱惑。
诱惑背后隐藏着现代人对于身份的焦虑与质疑,社会系统强迫我们自愿进入某个圈套,屈就于一种角色,并可能毕生演绎下去,循规蹈矩的套路令人灰心意冷甚至心生恐惧。萨特说:“欲望是存在的欠缺,它在其存在的最深处被它所欲望的存在所纠缠。”事实上,人类确实从未稍放填补“存在的欠缺”的努力。万维网的诞生,使欲望开始大张旗鼓地渗透。人们前赴后继“偷渡”到虚拟世界,态度千百万化,目的百折千回。有人在博客上将自己装饰得异常渊博或者玩世不恭;有人在百度知道上不厌其烦地回答问题,为人民服务或者捞取积分;有人不惜使用现实中的货币,购买游戏中的装备,练号升级。万维网能赋予人们片刻的满足,延伸出在现实中无从获得的身份与认同,然而,焦虑感并未因此而消失,反而在退居现实之后更加凛冽。所幸,《第二人生》又适时填补了新的空白,新载体更具象,更逼近生活本身,现实世界被转嫁到虚拟世界上,并且拥有无限的自由空间。
林登工作室为了撇清自己与其他游戏泾渭分明,野心勃勃地宣称《第二人生》的初衷在于“制造一个平台,而非一款游戏。”然而,我们却忘不了拉康的话,他曾如是评价那个认真的游戏者哈姆雷特,“他献出自己,以一种我们不妨称之为形式化了的、甚至于虚拟的方式。他实际上正在加入最严肃的游戏,然而却了无知觉。”然而,游戏毕竟只是游戏,即便添加了大量DIY防腐剂,即便以更多参与性与可能性来延长保质期,可是,目前,它所能供应的只是现实的假象,它承担着慰藉的功能,对此过分夸大没有意义。
然而,《第二人生》究竟该如何被定义?它是现实的避难所,还是欲望的出口?《第二人生》是一出盛大的PPT,在立体地演示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还是将要造就更多《24重人格》中那些人格与身份极端分佳节又重阳裂的种族?对于这些忧虑,我们并不打算大声附和。我们希望看到的,是《第二人生》中蕴涵着的积极精神,对现实的怀疑态度,从而激发突围的努力。在我们的采访中,也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对现实的怀疑态度,迎向新世界的热情与忐忑,无论是体验者还是创办者,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对抗一种时常被现实消融的激情,这过程最令人惊喜并值得宝贵。普鲁斯特说:“朝着依稀望见的事物走去,朝着有工夫想象出来的事物走去,这个过程,不管会带来怎样不可避免的失望,对于感官来说,都是唯一健康、有益的过程,能吊住人的胃口。” 《第二人生》恰恰是“依稀望见的事物”与“想象出来的事物”的整合,或许你最终会失望,但前行之路是甜蜜而不可替代的。


(文:张泉  《周末画报》479期/Second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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