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真实的生活是当我们清醒地活在自己的梦中。——亨利•梭罗

很难想象,火山能以那样静谧的方式,出现在一个人的照片里。
20多年前,布莱德•利维斯(G. Brad Lewis)踏上夏威夷火山的领地,向世人宣告自己是一个“火山人”(volcano man)时的姿态,就像是1620年深秋,五月花号上的英格兰人在马里兰植下“美国梦”的萌芽,亦或是波兰斯基虚构的《1900》里,19世纪的欧洲移民抵达曼哈顿港,看到自由女神像时那句激动人心的“America!”。就算是拍摄了无数幅照片,烧坏了无数个镜头,布莱德•利维斯依然对火山的变脸赞叹不已:“它太有活力了,没有什么是相同的。”在这些姿态各异的火山图像中,血色洪流似乎成为远古的飞瀑,纵然桀骜不驯,在艺术家的执着面前,也只得俯首称臣。
在布莱德•利维斯的个人网站上,并没有过多关于生于何年,做过何事之类的个人介绍。弗朗斯•兰汀(Frans Lanting)曾为布莱德•利维斯拍过一幅个人肖像——他戴着卡其色的帽子,整个人装在宽大的灰石色摄影背心里,双手摆弄着尼康的长焦镜头,留着灰白胡子的脸上,洋溢着天真憨厚的笑。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喜欢隐身于火山背后,他想挽留并呈现的一切,都关乎火山。
布莱德•利维斯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追火山的人,源于1982年的某一天,他前往夏威夷度假。彼时,他刚结束了在阿拉斯加库克湾冰天雪地的半研究半隐居的生活,希望能在热带的小岛上短暂停留,稍事休憩。在飞机前往夏威夷之前,他的生活主要是研究穿越库克湾的众多火山,以及种植、垂钓——除了第一条,其他的几条与梭罗(Henry David Thorea)在瓦尔登湖畔的生活无异。梭罗最终走出了瓦尔登湖,回到马萨诸塞州的乡间,以教书和在铅笔厂打零工为生,终其一生都在践行着返璞归真的生活理念;而后现代的梭罗——布莱德•利维斯的命运则被这次长达两周的夏威夷之行改变。布莱德•利维斯此前长年生活在犹他州的山间,儿时对山的情感,尔后对火山的地质研究,最终却阴差阳错地在夏威夷找到了归宿。他被一次偶然的火山喷发深深地撼动了,就像从漫长的睡梦中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奇景,双目从此再也无法移开。从夏威夷回来之后不久,布莱德•利维斯就决定举家东迁。如果说犹他州的瓦塞赤岭是他的成长之山,那么,“夏威夷就是心灵之地……而奇劳亚火山就是这个星球的心跳。”这座火山是世界上最活跃的火山之一,利维斯一家在它的侧翼,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因此,美国的媒体不吝以“亲戚”、“老友”等词来形容利维斯与火山的谙熟程度。在夏威夷当地的神话中,火之女神派里(Pele)正是住在奇劳亚火山上,利维斯一家怀着敬畏的心,与她相处,甚至在世人面前,为虚无缥缈、阴晴不定的她绘制出成千上万幅震慑人心的肖像。
然而,与湖畔的隐居和静修不同,亦步亦趋地追逐火山到底是一种以生命为代价的逐梦方式,这样的生活并非谁都能处之坦然。布莱德•利维斯和妻子、女儿穿着橡胶底的厚靴子,扛着沉重的器材,有时甚至需要行走在熔岩之上。升腾而起的浓烟和粉尘,熔岩裹挟的腐蚀性气体,橡胶灼烧的刺鼻味道,这一切都成为一次普通的家庭登山的必备环节。如果预计到熔岩过于灼热,那么女儿希瑟就会跳到他的肩膀上,然后他拉着妻子的手,三人一起在火山的怒焰之间行走,奔跑,跳跃,直至熔岩流在入海口偃旗息鼓,一次又一次创造出新的陆地。
布莱德•利维斯曾生活的卡拉帕纳镇(Kalapana),因火山喷发而成为废墟,他们一家和当地人一样,目睹着教堂和商店陷入火海,每一处住所,每一个花园都和高大的椰子树一起噼啪作响,无助地燃烧。然而,他们却只是像往常一样,另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着手重建家园。
每过几千年,奇劳亚火山90%的表面都会被熔岩流所覆盖,因此,迁徙对一代代的岛民而言,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情。所以,布莱德•利维斯也并不把火山喷发看作是毁灭,相反,他视之为创造力的化身。他说:“Kilauea is the ultimate teacher of detachment.”“detachment”在英语中是一个双关词,不仅意味着“分离”,也意味着“超然”——火山固然使人阴阳相隔,也能教人体会到人的渺小,自然之于人的绝对优势及其原始的、经久不息的生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确是传授生死奥义的“终极教师”。只是,仅仅怀着超然的心态,就可以无视火山的危险了么?他毕竟只是凡人。最终,拍摄火山的危险性被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笔带过——他似乎是在讽刺逐年攀高的车祸率,幽默地反问道:“有什么能比开车上班更危险?”
布莱德•利维斯告诉我们,经年累月地追逐火山,“我从未觉得孤独。”这不禁让人想起梭罗的名言:“我喜欢独处。我从没遇到过比孤独更好的伴侣。”孤独是一面墙,如果一个人靠上去,那么两者之间的界限就无形消失了,它不再是冰冷无情的墙,而是可以依靠的坚实臂膀。
如今,布莱德•利维斯依然像一只候鸟,每年不定期地在犹他、阿拉斯加和夏威夷之间徘徊。一年四季都温柔喷发的熔岩,深秋白杨林的霜降,隆冬时分静美的冰湖,在冰与火之间,知足而常乐——这既可以被理解为是梭罗精神的延续,也同样诠释了美国梦的新的内涵。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庸庸碌碌,不知何为生何为死,而布莱德•利维斯却清醒地活着,热烈地幸福着。

 
《生活》:为什么决定做摄影师?又是什么使你追逐着火山?
G. Brad Lewis:我小时候就有一架属于自己的相机。通过拍摄自然,我得以放慢生活的节奏,真正地关注自然。于是自然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从大自然的美中汲取灵感,就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拍摄这些美丽的地方之后,我就可以和他人分享这些场景,一同领略我的照片所创造的欢乐和灵感。摄影由此成为相互沟通、鼓舞人心的有力武器。
为这些壮美的地方拍摄照片,就成了我人生的头等大事。我知道,我必须极其谨慎地选择自己的职业,但生命中没有什么能像摄影那样激发我的灵感。多年来,我尝试过各种职业,但没什么能比做一个摄影师更令我满意。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去,我的相机一直都处于拍摄状态。1980年代我去夏威夷时,目睹了一次火东篱把酒黄昏后山爆佳节又重阳发的场景,当即就被震撼了,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该奉献出自己的全部精力,去做一个专业的火山摄影师了。
对我而言,火山代表了最好的自然,它提醒着人们,不管在形体上还是力量上,自然都是远远超乎人类的,并且这种优势将无视人类的理念和欲望,一直持续下去。
我之所以选择夏威夷大岛的Kilauea火山作为我的主要拍摄对象,是因为它的喷发状态是恒定的,也相对安全。Kilauea是一座盾状火山,它的喷发往往都是温和的,不像世界上其他火山那样具有爆炸性的威力。我可以和它保持近距离,亲密地观察它,跟在它后面,捕捉到这样的照片。
《生活》:拍了二十多年的火山,如何看待人类与自然的关系?
G. Brad Lewis:人类是大自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为了生存,我们必须依靠大自然。现代社会存在这样一种误解:人们以为自己是大自然的主宰,但这不是真莫道不消魂相。事物之间有着复杂的关联,它们维系着我们周围的平衡,我们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火山所代表的自然,是最为强大的自然。熔岩是地球的血液,火山则帮助地球创造出生存的条件。
光、运动以及熔岩的肌理,能够使摄影师的灵魂获得自由,创作的潜力永无止境。
我不拍摄火山的时候,就会去拍摄冰川和遥远的山脉。为了寻求一种平衡和风格的变化,我在夏威夷、犹他州和阿拉斯加都有家。这三个地方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自然之美。
《生活》:你如何定义自己,科学家,摄影师,艺术家,抑或仅仅是一个热爱自然的人?
G. Brad Lewis:兼而有之。创造力是人类天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至于用什么方式去呈现,并没有什么限制。
《生活》:你曾说,“你非常希望能拍到Mauna Loa火山喷发的场面,尽管过去二十年它尚未发生,但你相信它一定会发生,并且不希望自己因为身在阿拉斯加而错过那一刻。”你等待着它的喷发,就像爱花的人等待铁树开花一样。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着你忍受着难以想象的艰苦,度过这些年来漫长的等待?
G. Brad Lewis:想要做一个摄影师,耐心非常重要。就像我等上多天,甚至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最完美的光线,为一个独特的场景赋予光彩。除了耐心等待地球上最大的火山——Mauna Loa火山的爆发,我别无选择。同时,精心准备,枕戈待旦,这也是我的责任,惟其如此,当它真的最终爆发的时候,我才能赶在最恰当的时间,站在最恰当的位置上(按下快门)。
《生活》:你认为当地人和火山之间的关系是共生的,你自己也随时做好抛弃家园的准备。在平凡而稳定的生活和漫游的生活之间做选择时,你是否曾感到困扰?
G. Brad Lewis:什么才是通往这一刻的合适的途径?每一个个体在做出这类决定时,都必须考虑到一种平衡。对我而言,我创造了一种适合自己的独特情形,但这个情形对别人而言可能是非常陌生的。它太有活力了,没有什么是相同的。
《生活》:拍摄火山使你一再地近距离感受死亡的威胁,但你每次都能聆听到火山内在的指令,与它相处融洽。相信很多人都对你的身体状况很好奇。拍摄火山对你的健康是否有影响?
G. Brad Lewis:所有的职业都有其危险所在。还有什么比开车去上班更危险的事情吗?的确,火山对一个人的健康危害很大,但是有很多方法可以使这种危险系数降到最低的同时,也使另一个机会最大化——感受火山令人敬畏的美与力量。
单纯的直觉,细心的观察,这是估算熔岩威胁的两个重要的安全措施。
我的健康状况非常好。在做一个火山摄影师的同时,我尽可能地避免向健康妥协。想要这样,就得保持警惕,不去冒不必要的险。
《生活》:当你孤身一人追逐着拍摄火山的时候,是否曾觉得孤独?
G. Brad Lewis:我从未觉得孤独。当这场强大的自然景观发生时,我在场,这使我始终感到满意和满足。我更喜欢一个人呆在火山上,这时,其他人的喧嚣和揶揄,就不会再打扰到我。Kilauea Volcano就像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连我自己都很羡慕这些能独自与这种强大的自然实体为伴的时光。
《生活》:从犹他州到阿拉斯加,再到夏威夷,你总是追逐着山,做着人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有没有想过停下来,休息休息,或是做点别的?
G. Brad Lewis:我基本上是过着三合一的生活。我和妻子、女儿生活在一起,她们关心我,让我觉得知足。我试着在每个地方都呆上一季,所以有足够的时机可以休息,或者做点摄影之外的事情。如今,我的女儿已经14岁,不能太频繁地外出旅游,但过几年她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这种完完全全的自由也将持续下去。
我刚从犹他州回来不久。我在那里过了两个月,住在山区小木屋里,拍摄令人惊叹的秋色。我们住的地方,是世界第二大白杨树林。这种秋天的美让我的灵魂获得自由。当每年最早的暴风雪降临在已近巅峰的秋色之上,我仿佛置身于天堂。现在,我已经回到夏威夷,就算是在炽热的熔岩流边,那段经历依然挥之不去。一切都与平衡有关。现在,我仍然在享受几个月之前在阿拉斯加时,我深深着迷的冰川上的光线。
《生活》:你觉得火山喷发不是毁灭,而是创造力的化身。那么,你如何看待其他像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海啸之类的所谓的自然灾害?它们和火山一样吗?
G. Brad Lewis:不太一样。火山是夏威夷群岛存在的原因。当巨大的熔岩流从山上涌下,为大岛创造出20英亩大小的新大陆时,我看到的是一片新雨林的诞生。当然,与此同时,任何毁灭也可能已经发生。一旦火山岩的温度降下来,蕨类植物就会在上面生长。请记住,我正在讲的是Kilauea火山,一座温文尔雅的盾状火山,它和那些爆炸性的,可能造成大量伤亡和毁灭的成层火山完全是两码事。
《生活》:你已经成了世界上挑战不可能的榜样之一,能否对未来希望踏上类似事业的人,或是犹豫着该不该、能不能实现自己梦想的人们,说点什么?
G. Brad Lewis:我相信,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人都有成就伟大的能力,这都归功于对幸福的追求。如果你所做的事情能使自己感到幸福、仁慈与感恩,你心中有爱,那么你就是成功的。简单说来,就是知足常乐。如果一种职业能够实现这所有的一切,又能提供生活的基本需求,那么对我来说,就是在实现我的梦想。
如果我拍的火山照片能帮助其他人理解这个星球的伟大动力,甚至激发出他们心中的创造火花,那我就实现了我的初衷。
每个人都可以实现梦想!

布莱德•利维斯(G. Brad Lewis)
全球最负盛名的火山摄影师,生于美国犹他州,1982年移居世界上最活跃的活火山之一——夏威夷奇劳亚火山,持续追踪拍摄至今。他的摄影作品曾广泛刊登在National Geographic, Time, Newsweek, Fortune, Life, Natural History, Nature's Best, Terra, Photographer's Forum, Earth, Outside, Stern, Men's Journal, Islands等,他的摄影文章曾在Photo District News, Digital Foto, Studio Photography & Design, Outdoor Photographer等刊载,并被Discovery多次报道。曾获得National Geographic“年度最佳图片奖”。

(文:孙敏  采访:张泉 孙敏  《生活》2009年1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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