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暴雨来临之前,它们悄无声息地在我们背后按下脚印。我看到那些蓝色的蚊子像幽灵般四散逃开,在黑暗的房间里倏忽不见。抬手去拍,手上留下一团蓝色的灰烬,最迟钝的那只蚊子,尸体柔弱得像一团棉絮,尚未抽搐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池子里的染色药水常年不换,只是定期加入新的蓝草和石灰,满屋晾晒着刮浆后的布料,墙壁里渗透着谷物的清香,这里也就自然成为蚊子滋生的地方。
吴元新顾不得驱赶蚊子,他用竹竿将白色的布从染池中挑出来,那块布正在剧烈地氧化,迎着空气,从黄变绿,从绿泛蓝。其实我知道,这只是我无端的想象,我不可能听见药水与空气相互厮打时那种惨烈的轰鸣,这过程尽管神奇,其实进展却微乎其微。真正的变化都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它潜伏着,短促的觊觎,片断式的进攻,很快偃旗息鼓,骤然又卷土重来。等到它发展成为我们所能捕捉到的那些变化,已是无从更改的结果。蓝印花布的衰落,也正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渐次发生,直至几乎不可挽回。
蓝印花布曾是中国民间生活的底纹,自宋代起源,后来经黄道婆在江南推广纺纱技术,明清以降,蓝印花布“衣被天下”。与那些脆弱、昂贵、制作起来动辄需要耗时数年的民艺产品不同,蓝印花布就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遍的需求。帝王自己占据了金色,将其他鲜明的色彩分赐给群臣,只把蓝色留给民众。民众却用日益高超的印染技术,将蓝色演绎为极致。
尽管蓝印花布技艺日臻完善,纹样日益精美,蓝印花布却始终没能与文人发展出暧昧不清的关系,连最浪漫主义的帝王也不会为它正名,皇权与民间隔着万重山,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被禁止的,即便帝王也不例外。
蓝印花布于是不得不蛰伏于民间,尤其是在一个社会分工并不十分明晰的时代,纺纱织布,刮浆,染色,是每家每户都通晓的技艺,蓝印花布被广泛地应用在被面、枕巾、包袱、头巾、门帘等日常生活用品之中。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江山如何分割,人们毕竟需要经营自己的生活。这样广阔的民间背景,原本可以使蓝印花布拥有其他民艺所无的绝对优势,不料却在转型的时代,转而成为自身致命的打击。
二
1977年,17岁的吴元新进入启东工艺印染厂做学徒时,蓝印花布已不流行,蓝色的确凉卡其布才是时尚之选。而染坊经过“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冲击,也已濒临绝迹,只有一些艺人散落在乡间,缄默着蓝印花布的秘密。那时的年轻人都热切地想方设法进入半导体厂、电机厂,为中国工业化的到来欢呼雀跃。
吴元新出生于蓝印花布世家,却还是埋头做了3年学徒,学会最基础的印染工艺,后来开始进行刻版设计工作。当时日本商人久保玛萨来中国寻找蓝印花布,一路找到南通。她的频繁造访和大量的定单,使倍受冷落的印染厂,一时异军突起。只不过,那些陈旧的纹样已经渐渐不能引起这些接踵而至的日本客商的兴趣。吴元新开始随师傅到乡下,四处搜集流落在民间的蓝印花布款式,获取素材投入新的生产。这些迫不得已的举动,却在无意中勾勒出他的未来之路。
1982年,吴元新考入宜兴轻工学校,学习紫砂工艺。然而阴差阳错,紫砂没能激起这个年轻人的兴趣,让他念念不忘的仍是那一抹温婉的蓝色。他整日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漫无边际地读书,青铜、彩陶、木雕、剪纸……各领域诡秘的纹样刺激着他,他着了魔似地想把这些纹样嫁接到蓝印花布上。经过反复的实验、构图、推敲,剔除那些不适合蓝印花布工艺表现的内容,进行再创作,吴元新的设计稿开始频繁地寄回南通。每隔一段时间,启东工艺印染厂的传达室都会收到这些来自宜兴的邮件,各种奇思妙想的图纸,令那些平常只见过明清蓝印花布纹样的日本客商们大为震撼。这些轻薄的图纸,将这家边陲工厂推向巅峰。然而,兴衰只在弹指之间,随着五彩花布染料进入中国,蓝印花布的含蓄之美,终被这些毕露的锋芒所掩盖。而大量工厂和染坊也相继用机器生产取代了手工,蓝印花布赖以立身的神秘的自然冰纹,渐次从蓝印花布上消失,这种古老艺术的短暂复兴,最终只能成为一次甜蜜的回光返照。
三
一群人的狂欢最终成为一个人的跋涉。吴元新毕业留校几年后,调到南通旅游工艺品研究所,专注于蓝印花布纹样的设计开发和研究。设计室里有些拥有美术基础的行家们对此颇不以为然。有位在四川美院学过漆画的同事也用了些时日,画出一张蓝印花布的设计图。“不像蓝印花布,像剪纸。可是,剪纸剪出来,是最终完成的工艺;蓝印花布刻完了,只是第一道工序,还要经过刮、洗。剪纸的线条太长,一刮一洗就坏了。”吴元新说。
“我称蓝印花布是一种构成的形式,不仅是纹样构成,花形也全部是点线面构成的。用不同的点线面组织人物、动物、植物造型,根据构成的疏密关系来组织蓝印花布的图案。”吴元新在吸收传统元素的基础上,融入现代刀法,他的蓝印花布创新设计,连续三次荣获中国工艺美术界最高奖“山花奖”。
后来,吴元新受邀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讲课,教室全部用蓝印花布装饰。学生们最初同样毫无感觉,甚至不屑,直到吴元新要求他们临摹一张蓝印花布的纹
样,甚至自主设计一张纹样,学生们一时手足无措,他们才发现,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蓝白花纹中间,究竟隐藏着多大的奥秘。
与此同时,吴元新开始有意识地遍访乡村,收集、整理蓝印花布。这一行为连乡村里的老人们都感到不解。1980年代的中国乡村,遍布着冒险者和机会主义者,他们会默不作声地顺走一件肮脏的狗盆,或者拿几个馒头换走一个毫不起眼的花瓶,很多投机文物商都是在那时聚敛了家财,上演了一夜暴富神话的。而吴元新要寻找的,竟是家家户户、床前柜上都覆盖着的已然破旧的蓝印花布。
寻找蓝印花布的工作最初轻而易举,后来却愈发艰难。老人去世后,他们用了一辈子的蓝印花布都要被子女烧掉,一是表示对老人的孝心,一是因为这些已然过时的东西摆在家中实在碍眼。然而,“即便在清代,温饱还没有解决的时候,父母去世后,一条蓝印花布被面,三个子女还要分成三块。可以做成围兜,再破点做成鞋垫,再破点做成抹布,一块蓝印花布真要用尽了,才会扔掉。”现在,儿女们依然会为遗产而争吵,只不过,不是蓝印花布。于是,那些曾经附着在蓝印花布上的民族的精魂,也就随着这些卷起的火舌灰飞烟灭。
剧变造成的文化流失让吴元新痛心。“现在是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信息社会过渡的时期,这种过渡,实际只是短短的30年。我们直到1970年代也还对蓝印花布有点情感。可现在,就包括我母亲,她一生织布染布,如果再给她穿一件蓝印花布,她还不是很情愿。因为她感觉到,我已经穿了一辈子。人的心态都是这样的。”
1997年,吴元新创办蓝印花布博物馆,将他收集的大量蓝印花布纹样和实物分类陈列其中,他也尝试着恢复和生产了一些传统纹样,2005年,他编撰出版《中国蓝印花布纹样大全》,算是对自己30年来不遗余力的记录和复兴中国蓝印花布的一次总结。冯骥才将吴元新的工作盛赞为“抢救”,“手承心承手,人传艺传人”。传承并非一人一时之功,女儿吴灵姝在北京理工大学上学,也在耳濡目染之间,渐渐对蓝印花布有了热爱,开始协助父亲收集整理,出版书稿,这成为吴元新极大的安慰。然而,现实的严峻却无以复加,随着上一代人的相继弃世,记忆的流失将比蓝印花布的流失更加迅疾,更加不可挽回。
四
吴元新的脸在蓝印花布间时隐时现,7米高的竹竿收拢着一束阳光,在暴雨将至的前一刻,闪烁明灭。
我们很难确切地描述一个人与一个物件的邂逅,以及,究竟是什么使得这种无意的邂逅,最终却成为终生的事业。
吴元新几乎实现了当下民艺人的终极理想态:从无数个学徒、工人中的一个,成为掌握和突破最高技艺的工艺美术大师;从小城一隅,到获得国际声誉;从被国有体制成就和制约,到把谋生之道进展为对古老文化的收集和整理;从一个人的战斗,到一个家族的薪尽火传;从默默无闻的民间艺人,到站上大学讲坛去影响更多的年轻人;尤其是,建立一座海纳百川的主题博物馆,为自己多年来收集的大量旧物,以及持续的工艺突破和研究,找一处安身之所,也为历史找一个归宿。这些民艺发展的传统思路,几乎是当下民间艺人的最高理想,所能想象的极限。
然而,问题在于,被改变的其实不是民艺,而是我们的生活本身。
拉塞尔·雅各比曾有过一段极为精妙的比喻:“走进一个熟悉的房间同时识别一个新的事物——一盏灯,一幅画,一面钟——这是一种日常经验。但走进一个熟悉的房间并立刻指出最近刚搬走的东西就很难做到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能轻而易举地发现添加了什么,却不太容易注意到‘减少’了什么,比如物体和声音的消失。几个星期、几个月或者几年过去了,我们都没意识到它们已不复存在。也许,有一天一进屋我们便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不适,什么东西消失了,可那是什么呢?”
用这来形容自五四以来中国人亢奋的“现代化”情结,再合适不过。“现代化”的魅影一旦附体在民艺之上,便孕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要么民艺作品被强行与落后、过时、老土扯上关系,要么就走向另一个极端,成为当代艺术实验中的一抹泛黄的诡异花边。被“现代化”无情遗弃的民艺,究竟怎样才能与时代握手言和?一路上我都在提出这个设问,却始终无法作答。
(文:张泉 《生活》2009年9月号“民艺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