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贴着峭壁,汽车在浙江中部的山中不间断地连拐了近五个小时的急转弯,使人不得不放弃对方向的判断,有时人会随着颠簸的山路一道从座位上弹起来,而车依然开得疯快。在这个密闭的八音盒中,景物过眼而去,留下一串不连贯的影象。车上的VCD里不厌其烦地反复放着一部徐锦江主演的《癫马女郎》,它和法莫道不消魂国的“癲马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Crazy Horse)没什么关系,极富耐心地叙述一个乏味的黑瑞脑消金兽社会兄弟火并的故事,剧中人“说话基本靠吼”,没有色情成分,甚至压根连故事情节都没有。我一度冥神定夺是否需要用千里求剑来搭建这个主题,终于不断被现实打断乃至放弃。
钱钟书先生说,吃到鸡蛋就可以了,何必再去看下蛋的母鸡。事实上,对于诸多事物,现代人都在以这种思维应对,譬如铸剑。我们只能从古诗断断续续的几句中获得启示,而铸剑的情景,于当时的诗人们,大多也只是干谒或消遣的工具。只有鲁迅,在《故事新编》中,留下最基本而最经典的线索: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他讲述的干将莫邪及眉间尺的故事攫取着我们的想象力,车又一次被吞进黑暗,在黑暗中,又一再企图拼接他未竞的故事。隧道中幽暗的光星星点点,在这段被掏空的山脉中,突如其来的潮气使人瞬间感应到亿万年来大陆板块冲撞、地壳变幻的宏大工程,那股伟力令人窒息,然而四壁的水泥砖墙却又使冥灵造物的不可知变得如是苍白荒诞。我们穿过山体的腹腔,却像武陵人一样,没能再找到失落的桃花源。

车在悬崖上抛锚了。山风将人钉在原地,进退维谷。夕阳勾勒出群山的轮廓,远近层叠,明暗交错。司机说,已进龙泉地界。只是我们,已无从再前进一步。
龙泉以欧冶子所铸的“龙渊”剑而得名,唐时为避高宗李渊名讳,而改名龙泉。千百年来,龙泉剑一直是天子佩剑,而三尺龙泉也成为国人对剑独特的称呼。
龙泉在望,却迟迟不肯现身。或许每一次神圣的朝觐,只有行程被一再阻隔,无限拉长,才能让人愈加畏服与期待。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望向这个被夜幕包裹着的襁褓中的城市。江南草树的气息融进鼻翼,光合作用与人的呼吸和起节拍,夜风中隐藏着凛然的狞厉之气。九点不到,城中灯火已然熄灭。这个时刻的龙泉,与三千年前的那个未及的黎明,或许最为相仿。
西晋时,天有异象,斗牛之间紫气不绝,方闻之士雷焕断言“宝剑之精,上彻于天”。他掘地四丈,终于找到失传四百余年的龙渊剑和太阿剑。后世王勃作《滕王阁序》,仆一开篇,即是“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剑气凛冽,以至于此。而在龙泉,剑气只怕会隐而不发。悬崖下的八百里瓯江,几乎曾是龙泉与外界交流的唯一途径。它从百山祖发端,横贯龙泉全城,龙泉出产的刀剑便被装载进商船,沿江直下,由温州运往京师。塞外苦战的勇士们正在漠北的烈风中期望,看腻了长袖歌舞的公侯们也在案前期望。一把剑的到来,以及它所挟持的杀气与生机。
龙泉在山中隐藏了两千余年,传说中的求剑人应当便从这一带悬崖边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来寻找一位传奇铸剑师,来求一把绝世无双的宝剑。如今,中国剑已被束之高阁,沦为收藏和研究之用。生于龙泉铸剑世家的周正武每每谈及此,便伴之以一声叹息。屡次作为中国大陆地区唯一代表参加国际级刀剑会展,使他愈发感受到中国剑的尴尬地位。“中国传统刀剑在海外趋之若骛,国内却还是只在造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工艺品。”
藏拙是中国礼教中的美德,于剑而言,剑不出鞘却并非全然意味着藏锋而不露。我们或许真的忘了。夜色裹挟中,欧冶子拉住藤条攀上这一道峭壁,他将竹篓向背后甩了甩,抽出斜插的木杖,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

锤头落在铁块上,竟像被吸附住一样。那股劲道沿着虎口直逼肩胛。周正武迟疑之间,徒弟的重锤已紧跟着砸下,火便从铁的内部呼啸着蹿出,一绽一收都在刹那,激荡开的重锤像被腾起的火花托举着一般,上升,嘎然停在头顶上方,等候小锤的下一处指向。周正武立时回过神来,像嗅到血腥的狼,浑身肌肉一寸一寸舒展开,血管贲张之际,小锤早已先他一步瞅准猎物,不偏不倚找到准星。小锤和大锤的声音终于协调起来,大滴的汗珠跃下,蜻蜓点水般坠落时,已被重锤死死地嵌进剑身。师徒俩踩着默契的落脚点,轻重缓急,渐次隐入这个小城锻打剑器的声浪中。
一把好剑,需要反复折叠锻打三万两千次,在不断的折叠锻打中去除杂质,增加剑身的强度和韧性。旁边的架子上担着几十块铁条,其貌不扬,不过,它们已经在数万多次锻打和铲挫中释放出最大的能量,静候着入火涅槃的一刻。
炉火升腾起来,直贯斗室。砖砌的剑炉,四壁悬挂的各式铁钳、草毡,斜倚在剑架上的一排剑胚,便一同在农历五月的空气里灼烧起来,仿佛饱和了氢气。墙角堆着松炭,它是上好的铸剑材料,易燃,并且烧得彻底。松木在山中的窑中焚烧三四天,封窑冷却之后,便可用以铸剑。它们出于火,又将归于火。
周正武舒一口气,赤手抓起墙上的铁钳,如今,徒弟已帮不上任何忙,剩下的路,必须由他孤独地陪他的铁走完。他的铁被塞进炉中。火星溢出砖炉,挣脱着地心引力,向高空散去,化为乌有。铁在火中咝咝地啸,松炭也在啸,窑炉内壁响应,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在这场看不见的鏖战中,剑胚已周身红透,活像一条眼睛向炉外张望。周正武之前告诉我,剑胚燃烧到750-800摄氏度,便可淬火。这是事关成败的一步,此前与此后可以经历数万次的反复锻打与磨砺,惟独这一步,却只有电光石火的一次机会。瞬息之中,便可决断一切。一招不慎,前功尽弃,更无以谈来者。
周正武凝神屏气,与烧红的铁对峙着。没有人尝试过750-800摄氏度究竟是怎样的状态,他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铁,额头淌下汗来,仿佛他已是那块铁,体察着炉中的温度。在成为剑之前,铁必须耐得住寂寞困苦,所以孟子会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为人与为剑,都是同样的道理。
铁却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呼啸着想往炉外冲。炉旁木盆中,寒泉早已备下。周正武猛地挥起大钳,烟气升腾,火星瞬间蒙住炉门,看不清是他牵引着他的铁,抑或他的铁牵引着他的手臂,就在旁人愣神的刹那,灼热的金属已经埋入水中。我只听见蛇吞吐信子般的声音,随之白烟冒起,在空中变幻着形状,不知谁的灵魂化烟飞去。

人们焦急地等待消息。据说这时,剑胚会在激烈的化学反应中蜕去层层碎屑,而万年坚冰遭遇雷火交集,真正的变化其实肉眼无从发现。一把剑横空出世之前,要先以铁的身份、剑的名义,与造化完成搏杀。金属吸纳着火、木、土、水的元素,以至充分,火为之烈烈,木为之陨命,土为之涵容,水为之沸腾,于是王者出,无与争锋。
为剑与为人,原本并无二致。
剑终于从水中跃出,纹理斐然,轻弹之下,隐隐的厮杀声呼啸而起。周正武用手拭着剑上的水渍,极细密的水流沿着剑身隐约的纹路淌下来,在水槽中点开光晕。
剑已成,却极脆弱,仍需回火,以及五轮数万次的磨砺。一把手工制成的剑,往往需要半个月时间,而周正武引以为豪,屡次在国内外大赛中获得殊荣的一把汉剑,经过工艺复原与制作,竟造了整整一年。当剑的生命褪去远古的神秘气质,被现代化学不断诠释,或许,只有通过它的光泽与断金碎玉的锋刃,才能让我们捕捉到那份流逝的盎然诗意。
周正武把剑搁在木盆上,就着炉火点起一根香烟。他盯着他的剑,或许很快就不再属于他,这从来是剑与铸剑师的命运,千古由然。挪威籍的徒弟在门外喊他,周正武起身,却又回头,匆忙甚至慌张地剜了他的剑一眼。剑身映出炉中的残火,烧黑的炉砖,以及天棚外层峦砌出的天际。
(文/张泉 《生活》七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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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生活》2006年7月号[/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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