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初出茅庐的时候,八百里关中业已沦为一抔黄土。
当年所向披靡的西北作家群,三位旗帜性人物,英年早逝的路遥,折桂“中国诺贝尔”的陈忠实,以及“常青藤”贾平凹,仗着各自手中一杆笔,在新中国文学的疆域上,打下了半壁江山。
汉代刘向《列仙传》记载,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有“紫气东来”之说;而风闻贾平凹这次携新作《秦腔》,进函谷关,旌麾东指,江浙沪一带媒体无不剑拔弩张,蜂拥而至。所有关于他和他作品的传说杂糅在一处,勾勒出一幅素描:沉默,憨厚,神秘,睿智,谦逊。他出场带来的轰动只会在瞬间爆发,因为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得出他,而在一秒钟以后,他将被人群仰望。浓眉阔目,敦实刚健,符合一切对于关中汉子的想像,自称“不善和人打交道”的贾平凹,其实思维缜密,理路清晰,应对得滴水不漏。许多千方百计从他口中抠出来的可以炒为爆料的内容,往往都是老调重弹。他只好自嘲出言谨慎是“让媒体吓怕了”。
光阴之箭瞄向商州——生活
贾平凹嗜好古董,爱好书法、国画,他排斥电脑,焚香写作,他在行将分崩离析的乡土生活中辗转,他固执地恪守着“大秦之音”,每次都用“普通话是普通人讲的,所以我不讲”这样的理由来搪塞人们。他与这个时代的灯红酒绿似乎总是格格不入,然而著名作家、杂志主编的身份又驱赶着他不得不从树阴里走进霓虹灯的光晕深处。
贾平凹的半辈子都在“跳槽”,做过农民,出版社编辑,专业作家,杂志主编。2001年任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带硕士研究生。2003年,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
这种“苗头”其实在他考上大学时就初露端倪,当时分给他们公社的是西北工业大学的“火箭专业”,贾平凹顿时蒙了,他说:“我只学过一元一次方程式,可怎么造火箭啊?”幸亏后来县里调整专业,让他进了中文系,抢救了一位襁褓中的文学家。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贾平凹最终还是回归文学的庄园,他忿忿地说,“除了作家和主编这两个职业,再不会闹别的啥。”记者赶紧问:“那么,作为一位大学老师,您又怎样评价自己呢?”贾平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学校的环境很适合我,我喜欢安静。可我就是怕耽误了人家娃,怕教不好他们。我自己也在不断学习。”
1993年,一部《废都》将蜗居在书斋里的贾平凹,骤然抛上浪尖。
那时候,人们迷惑,人们指责他,人们怀念那个在商州的阳光曝晒下自说自话的贾平凹,怀念那个佛陀般悲悯地俯瞰世人、遥望故乡的贾平凹。贾平凹一言不发。
斗转星移,十二年过去了。十二年中,贾平凹画地为牢,笔耕不辍,出任《美文》杂志主编,马不停蹄地推出《高老庄》《怀念狼》《病象报告》《五十大话》等大量作品,而他仍然一言不发。
十二年后,当评论界终于集体意识到《废都》的价值并郑重其事地承诺还它一个清白时,我将目光移向贾平凹。他只是埋头不停地记录着人们对他的每一句忠告,每一句质问,每一句溢美之辞,照旧一言不发。
铜马踏过疾飞的孤燕——文学
贾平凹的正版书总共出版有一百多种,而且几乎本本畅销,“比《新华字典》卖得都火”,当仁不让地成为书市的“及时雨”。有人叹服于他玩味文字的魔力,有人留恋黄土地上举目无际的苍凉,有人寻找的只是感官刺激。读者追随贾平凹手中笔的指向,呐喊厮杀,乐此不疲,贾平凹却一再用“惊惶”、“惊恐”这些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从他一直不曾舒展的眉宇间,隐隐发觉,这并不是假意的自谦。尤其当谈及可能成为他长篇小说“封笔之作”的《秦腔》时,他一再动用这些感情玉枕纱厨色彩浓厚的词汇。他要写在那片黄土地上生活着的最后一批人,那些还有着黄土的拙朴,黄土的悲苦,黄土的执着的人们。历史的秒针不断掠过,人们最终在意的,却只是分针的移动。他想要告诉人们的,是每一步都铿锵坚定的秒针,在一个时代巨变的黎明前,记下最后关于繁星的传说。他说他不能接受乡民们说普通话,不能接受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习俗被漠视、被淡忘,但这一切终究在劫难逃。他说他是一个相信宿命的人,崇佛信道。他无力更改这些既定的事实和命定的未来,他所能做的,只是忠实地“把它们好好记下来”。
贾平凹家里,书桌前的墙上,贴着六位作家的画像。托尔斯泰、乔伊斯、海明威、张爱玲、沈从文、苏东坡。他还在寻找另外三个人的画像:莎士比亚、曹雪芹和福克纳。乍看起来,似乎是古今参半,中外参半。其实,中国现代作家张爱玲、沈从文都成功继承了传统文学的脉络。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贾平凹是个彻头彻尾的复古主义者,在他的作品中,现代主义笔调、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层出不穷。复古而纳今,他在寻找一种文学的张力。
在文学上,贾平凹并不谦虚,但是轻狂得彬彬有礼,“懂礼数,是从小我父亲就教导我的。” 他曾轻描淡写地说:“我得改造我的读者,征服他们而吸引他们。”这样大气的计划,怕是不亚于鲁迅当年“疗救”国人的心愿,对听惯了“读者是上帝”的人们而言,无异于当头棒喝。然而,贾平凹并不乐于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一种特立独行的形象,他解释道:“我写作的时候,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没时间考虑读者的感受。我是为文学而写作的,不是为市场。写好以后,我才想起来,对啊!我应该接受读者的评判呀,所以总是不安。”
时差:从撒哈拉到黄土高原——朋友
三毛的一生,无论对她的亲人、朋友,还是对文学、世界,都是一个过客。这颗流星曾经决然地划过贾平凹的生命线。
素不相识,相识已是殊途。
“前后大概也就是二十多天。”贾平凹回忆着,1990年末,他无意中在《陕西日报》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孙聪自称在杭州的一次活动中见到三毛,三毛非常欣赏贾平凹的作品,对《天狗》和《浮躁》都赞不绝口,很希望认识贾平凹,并到商州走走。贾平凹通过报社联系到孙聪,得到了三毛的联系方式。贾平凹给三毛写了一封信,随信寄了四本书。“那是90年12月26号,”贾平凹记得很清楚,1991年1月4日,三毛在医院里自杀了。11天后,她寄给贾平凹的信才姗姗来迟,由台北穿林渡水抵达西安,“信是她在去医院的路上,扔进邮筒的。”
后来,5月,三毛在台湾的朋友带着她的几件遗物,路过西安,拜访贾平凹,他来替三毛完成最后的心愿——三毛要将自己的一半埋在敦煌鸣沙山下。“他给我看三毛生前戴的帽子,几件衣服,”14年后,贾平凹淡淡地说,他接连写了《哭三毛》、《再哭三毛》和《佛事》三篇文章,来祭奠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后来,贾平凹去鸣沙山找过三毛的衣冠冢,无果。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以三毛的行事方式,是不会立碑的,只会深埋。他点了三根香烟,插进沙漠里,祭拜三毛的亡灵。
在贾平凹去年出版的《朋友》中,这些风卷残云般的过往,再次涌上纸面。杜甫在《梦李白》中写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朋友是什么?也许,这都是答案。
有人把种种情节拼凑起来,中伤贾平凹和三毛。“说这些话的人,是对我的不尊重,更是对三毛的不尊重,”贾平凹一改向来不愠不火的脾气,“三毛是一位优秀的作家,我觉得她的文章写得挺好的。我们是朋友,她人已经不在了,没有必要说这些事情。”
很遗憾,庸人,总是热衷于拿这些陈年往事来纠缠老实厚道的贾平凹。
三毛在给贾平凹的信的最后写道:“您的故乡,成了我的‘梦魅’。商州不存在的。”
作家面具背后的贾平凹
贾平凹在复旦的讲座,开始时间是6:30。
5:40,会场已人满为患。管理人员不得不紧锁了会场中心大楼的三个门。人流依然不断地向会场方向汇聚,无数对迟到习以为常的老记小记们,和学生一道被关在门外,一筹莫展。
此时的贾平凹一行,正在打量几棵百年古木上悬挂的铭牌,专注而若有所思。暮霭沉沉中,王安忆突然出现,贾平凹措不及防,一愣神之际,表情中竟有些许恍如隔世的意味。两人匆匆握手,继而,贾平凹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用陕西话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众人拊掌,相视大笑。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逐渐汇聚成一种节奏,恍若战鼓隆隆。一个平静的夜,因为贾平凹的到来,变得诡异起来。接到电话,原来是换会场了,人流向新会场方向涌动,学生们开始奔跑起来,这在复旦的历史上,是很少见的。同行的张新颖教授建议还是暂缓一缓,等人群进去再说。趁着这个工夫。。。。。。(以下省略656字)
7:00,贾平凹在如潮的掌声和闪光灯中亮相,从上一个鸡年开始“失语”的贾平凹,将在这个夜晚,打开话匣子。
成稿于3月26日,已刊ZWZX NO.5
原谅我这样粗俗的分类,正所谓人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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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贾平凹,上海,复旦
你跑到哪儿玩儿去了...
:sleepy:
我翻...这篇是很久以前的了呃...
贾平凹的书太热销了,图书馆借不到,前几日突然想看他的书,翻遍了只有.和这个名字诱惑我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看.
一个作家热门的时候,我通常不去看他的书,等冷下来再讲.第一次想看学校推荐书目上的书就这样...
至今仍没搞懂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受欢迎是对的,可实在有点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