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彬深锁的眉头,比三年前更险峻些。当他专注地凝望一幅画,或者在开口之前先习惯性地思忖片刻时,那些在额头堆起的丘壑,就如同被刻刀一刀刀劈出来的。德国人的郁郁寡欢和忧心忡忡,仍在他的脸上盘桓不去,像梅雨季节江南的天空。
在深圳华侨城,华•美术馆的展厅突然变成一张棋盘,顾彬背着瘪下去的双肩包,像枚棋子那样一格格地挪动,他在每幅作品面前都会逗留许久,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端倪。这是顾彬的香港朋友们的展览,“唸影度形——香港摄影七人展”,朱德华、邓钜荣、陈华熙、李锦棠、何耀燊、沈振明、郑智聪,顾彬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熟识。他曾把他们的作品引介到德国,在德国为这些香港艺术家申请经费,办展览。几十年来,顾彬在不断地寻求跨界,从神学到中国古诗,从文学到艺术。他在华侨城的创意园区徘徊,兴致勃勃,他很想知道,这些在中国古老的土地上蹿升出来的创意园区,究竟会走向何方。
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开始静听。我们喝茶的时候,他就低头填写海关申报单。他从护照里拿出折叠好的海关申报单时,手时常会微微颤抖,似乎需要费些力气来辨认纸张的质感。
三年过去了,顾彬的通讯地址仍然需要随着时令季节的变化而飘忽不定。他仍然用大杯喝白酒,和年轻人一起踢球,有时连骑一小时自行车,他需要积蓄体力,然后才有力量延续对中国严厉的注视。他也依然保持着三年前的愤怒,愤怒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只不过现在,他会在愤怒背后加上一声叹息的后缀。
《生活》:您从思想史的角度解读中国现代文学,您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中说:“中国的现代可以被定义为一种从本质上因翻译而生的现代。”
顾彬:很简单。如果马克思的作品从来没有被翻译成中文,中国不可能成为今日的中国,肯定是另外的中国了。我们德国有一种说法——所有的现代化和现代性的问题,都是被翻译出来的问题。
《生活》:您也谈到文学版本的问题,只有所有版本都被发现,才能真正认清作家。最近几年,张爱玲的新作就不断推出,但是像《小团圆》,张爱玲本人拒绝出版这部作品,现在却违背她的意愿出版了。您怎样看待这种现象?对评论家、对作家本身,是成就,还是破坏?
顾彬: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回答您的问题。德国最伟大的诗人Oskar Pastaor,他原来不是德国人,而是罗马尼亚的德裔少数民族。苏联解放罗马尼亚之后,让德国少数民族去集中营劳莫道不消魂改,不管他们有罪还是无罪,一律视为纳粹分子。那时,Oskar Pastaor老写歌颂斯大林的诗歌。在去世之前,他在德国编自己的全集,要求把那些诗也放进去。别人劝他不要放,说:别破坏您的名誉。他说,这是事实。所以从德国的这个事例来看,一个人不论写了什么东西,都应该发表。作家和小说主人公不一样,小说主人公和叙述者也不一样,每一部小说都有三种声音,根本不听作家的话。丁玲完全否定她的《苏菲日记》,是在受到共人比黄花瘦产党批判之后才否定的,但这部小说难道没有价值吗?歌德发表了《少年维特之烦恼》,自己却完全否定这部作品。如果我们都听作家的话,一定会把《苏菲日记》和《少年维特之烦恼》都扔掉了。所以不能光听一个作家的话,过了几年之后,他/她很可能失去了历史感,根本不再了解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德国学者、翻译家包括我在内,都这么说,比如说,我比北岛还懂他的诗歌,因为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他自己都忘了。
《生活》:您是怎么获得这个信息的?查材料还是亲自向他们求证?
顾彬:因为我一直研究文学,老是跟他们见面。我发现,所有的作家都有这么一个毛病。另外我也出杂志、出书,所以我应该有一个原则,我总是考虑原则的问题。每一个作家都会有很差的作品。不论他写过什么,发表过什么,全都是一流的,这是不可能的。另外,有时候,今天某一部作品很好,明天会怎么样?今天看的比较差的作品,明天也许很好。
我再举个例子。张爱玲到了香港以后,用英文写《秧歌》,比自己翻译成中文的《秧歌》好得多。但是中国学者根本不知道,第一,他们不愿意去看,当时算是反动作品;第二,当时看得懂英文的人少,所以无法比较这两个版本。中文版的味道跟英文版的完全不一样,这是正常的,这不仅是两种语言的问题,因为张爱玲过了十年二十年以后,把她原来的小说翻译成中文的时候,她的意识跟以前是不一样的,她对文学和语言的要求跟过去也不一样。如果我现在把过去30年的作品翻译成法语的话,我也会修改。所以,最不可靠的是一个作家写了作品之后又把它忘掉了。作家经常会碰到这种情况。
《生活》:但您的身份很特别,既是作家、诗人,又是评论家。评论和写作是两种思维方式,比如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他在文学理论方面提出很多独特的观点,但他写新诗,跟真正创作新诗的诗人相比,差很多。您是怎么平衡这两者的关系?
顾彬: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的新诗不是新诗,是开玩笑的,连鲁迅也无法用白话写出好的诗。冰心的白话诗很了不起,中国也有很多很好的白话新诗。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提出理论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写作来实现自己的理论,所以两者差得很多,他的新诗是开玩笑的,有历史价值,但没有什么文学价值。所以,欧阳江河从某个角度说得很对,到了1980年代之后,新诗才找到了它原来应该有的形式,中国当代诗才能完成原来的任务。如果没有古体诗,就没有新诗。德国人原来都用拉丁文和法语写作,到了路德时代开始用德语写作,从路德到歌德过了300年,德国作家需要300年才能用德语创造出很好的文学作品,很可能中国像德国一样也需要300年。
《生活》:20世纪开始儒学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化的倾向,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对中国文学文化,包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很大影响,就像东汉时期佛教对中国的影响。
顾彬: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对中国的影响非常大,但是这也是一个翻译的问题。比方说,我非常重视的一个清朝诗人吴历,他在澳门,是天主教的牧师,把神学翻译成中文。看他的作品时,老是看到“道”,但不知道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意思还是神学的意思,是儒家的“道”还是道教的“道”,我们怎么理解?问题就出在这里。其实,他的“道”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里神学的意思,跟儒教和道教根本没有关系。我翻译了他的不少诗,他老谈他和上帝的关系。
《生活》:吴历讲上帝的“道”,那我们谈谈中国的“道”。进入现代化之后,中国作家就开始承担救亡的使命。您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中也提出,现代中国的文学创作,很多出于政治上的衡量,作家成为医生的角色。但中国一向就有“文以载道”的传统。如果在这个传统里考察,中国现代作家的“文以载道”,与古代的“文以载道”有什么不同?
顾彬:我们应该先理解我们在谈什么。中国人、德国人、美国人对“现代性”(Modernity)的理解完全不一样。基本上,从德国来看,现代性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现在看来,现代性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一件坏事。现代性把什么都抹掉了,我们的传统、信仰、文化等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中国是怎么看现代性的呢?我看到香港学者的文章,专门谈中国的现代性。中国现代性的价值在于中国的富强,从德国来看,就是胡说八道。因为真正的现代性和强富一点关系也没有。现代性应该是独立的,个人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是自己决定,不听领佳节又重阳导的话。高晓声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小说,叫《李顺大造屋》。小说里面,李顺大觉得,1950年代,搞社会主义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好像社会主义是一种物质的东西。马尔库塞、阿多诺、霍克海默他们认为,社会主义是有关个人的整个的、正确的、唯一的目的和计划。这是一个思想和灵魂的计划,这个计划和物质一点关系都没有。1968年以后,德国的左派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在物质方面什么都有,是这样,我们真的什么都有,我们比以前富得多,钱多得要命,但是这个谁都不要,因为钱是次要的。所以那里的左派老说,让我们把所有的钱,分给所有的人,然后我们再进行一个灵魂上的、思想上的斗争,我们想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不用听别人的话。如果有人一定要我们听他们的话,那我们就让他们下台。
《生活》:现代中国也进入了这样一个阶段,经济发展很快,但在文化上,还需要努力。德语文化圈的汉学界,对中国在文化上的作为有什么新的期待?
顾彬:中国的文化是了不起的,但现在越来越少的中国人能了解为什么中国文化这么伟大。另外,我对中国学者总是攻击中国哲学、人学、文学、文化和艺术的态度不太满意。他们了解得还不够。开玩笑地说,您看一个中国学者写的书,如果还有99本是跟他写的差不多的,那么都可以不要看了,因为他们都在冒充。中国学者因为不学外语,所以基本上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写什么。有时他们会看一看译文,但如果删掉了一些内容的话,他们怎么才能了解我们原来的思想呢?
美国和日本有很多了不起的汉学家,水平非常非常高,如果我没有看过他们书的话,可能我今天就没办法坐在这里。这些书都应该去看原文。但是很多中国学者连英语都不行,别说法语、日语、德语了,问题就是在于此。
另外,中国老是在破坏自己的文化。比如说,苏州曾经非常漂亮,完全是一个明朝遗留下来的城市,但是后来,城市的一部分被破坏掉了。现在的苏州是假的,不是真正的苏州。我不想去看了。
我们最关心的是,为什么中国不重视自己的文化,或是不够重视自己的文化。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是了不起的汉学家,他分析唐诗,中国人没有一个能和他相比,我也自叹不如。还有法莫道不消魂国的于连(Stanislas Julien,1797-1873),他对《论语》和《孟子》的分析,哎呀,了不起,在中国大陆没有第二人可以跟他相比。而中国到现在才开始重视。我现在在写一本关于孔子的书,因为我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时只能听到“批林批孔”。现在我是国际儒学薄雾浓云愁永昼联合会的理事,但也没发现什么新的观点。
《生活》:可能杜维明有新的观点。
顾彬:是的,他有新的观点,虽然我不同意他。但是我承认他的学问,他喜欢斗争,喜欢争论,很有力气,我羡慕他。
《生活》:您写孔子,跟他们写的孔子有什么不同?
顾彬:当然啦,跟中国学者写的根本不一样。孔子这个人,非常有意思,一个非常成熟的人,但他不是一个英雄。北岛在德国看了《孔子》这部电影,他说,这部电影不是我喜欢的风格,我更喜欢北大某个学者(但我把他的名字忘记了)笔下的孔子。孔子对我来言,是一个非常谦虚、成熟的人,他连他的学生都可以学习,还会公开说出来,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在德国找不到这样的人。
《生活》:您什么时候开始转向艺术研究的?
顾彬:我从16岁开始写作,但我第一个爱好是哲学,第二个爱好是神学,后来才走上文学的道路。但是在德国,1950年代上高中,老师们往往会给我们介绍古代、现代、当代的文艺,我从16岁后开始注意到文艺。我也学过吉他这些乐器,但我自己觉得到了20岁左右,我的才能可能会在元曲方面得到发挥。另外,我特别喜欢中国画,我到一个地方,就会找博物馆去看莫道不消魂中国画。
为什么我最近比较多写摄影家的文章呢?这可能有点奇怪。我在1974年就去过香港,但恐怕一直到1988年我都不太重视香港。从1988年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和香港的艺术家们见面。
《生活》:一开始是通过谁引荐的?
顾彬:最初是通过梁秉钧,他给我介绍了很多摄影家。我了解到,原来香港的文艺界很有意思,不管是香港的作家,还是摄影家,艺术家和画家,我都很喜欢。我会看他们的作品,他们也经常向我介绍他们的作品。当时,我觉得应该为香港文艺界写一篇文章,因为没有人这样做过。可能是2002年,我开始写,介绍朱德华、麦安,还有王希慎,这篇文章是用英文写的,因为德国一个大学请了一批人去演出(performance),我觉得他们的艺术品种和表演有密切的关系。麦安经常会来跟我说拍戏的事情,有一次他知道我要开朗诵会,但若听众是没有毕业的学生,可能会感到尴尬,他就把我的诗歌有时拍成电影,有时拍成演出,有时拍成音乐。2006年,郑愁予和我要专门朗诵一些有关酒的诗歌,他就在五台山安排了很多酒杯,让听众来尝一口,给他们准备一些下酒的点心,让听众参加我们的活动,这个活动是他安排得最成功的。
德国摄影家Martin Zeller在香港待了3年拍摄,后来,他出版了摄影集,要我给他写序,要求我写文章来评论他整个的拍摄经历,我自己觉得这个任务有点太大,但不写也不行,是一种挑战。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关于香港或德国摄影家的艺术,这一点我自己不太自信,但最后他们都很满意。
《生活》:朱德华说,您2004年邀请他到波恩大学,对他的摄影风格影响特别大,他以前主要拍人像,后来开始拍景观。您也推介了很多中国诗人到德国,像北岛、翟永明、欧阳江河他们,来促进文化交流。
顾彬:我不敢说我对北岛、顾城、翟永明、欧阳江河、王家新影响大,相反的,我向他们学习。我觉得他们都很了不起,所以我给他们安排机会来德国,跟那里的作家、艺术家见面,他们可以互相了解,这是我的任务。我只是作为一个媒介,我自己是次要的。
另外,通过对话,和合作,他们才创造出新的现象来。新的现象不是我引起的。
《生活》:您觉得,德国和中国的文化和艺术交流的过程中,相互之间可以学习什么。
中国到现在好像没有什么文学中心,德国基本每个城市都有文学中心,波恩只有30万人口,我们也有自己的文学中心。从波恩到科隆只要20分钟,科隆也有自己的文学中心。文学中心非常重要,每星期会开展3-5个文学活动。现在中国重要的作家都来过德国,因为德国有不少机构可以请中国作家到德国待半年到一年。在这方面,中国可以向德国学习。
那,德国应该向中国学什么呢?欧阳江河很会做饭,北岛也是,我们的作家可以向中国作家学怎样做非常好吃的饭。
《生活》:3年前您对我说,在德国,作家和学者非常受尊重,政府也提供他们空间。最近这两年,中国的学者也可以通过电视,比如百家讲坛,来向观众宣讲。您怎么看这些现象?
顾彬:我不会说这些学者的工作是白做的。我将来也可能会这样做,有电视台邀请我,但我今年太忙,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在这方面,我相信未来。
我65岁了,我还记得我的老师在50年前说的话,这些话到现在还会帮我的忙。我相信,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说的话,这个话会在他脑子里面活下去。
《生活》:您讲到相信未来……
顾彬:小心,小心,小心。我的信仰,是对语言的信仰。在这个方面我相信未来。我相信话不会死掉,说的话、写的话可以活下去。但是,我不相信一个现代性的未来。
《生活》:其实我要说的是,《相信未来》是食指的一首诗,您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里说,这首诗在语言上其实很粗糙,但是作为时代的记录是有价值的。您也一直批评中国作家一方面外语不好,甚至母语也不好。您觉得母语好的标准是什么。
顾彬:很简单。每一个字和词,作家应该考虑,多一个字不行,少一个字不行。鲁迅是这样,北岛、欧阳江河他们也是这样。但是很多作家少一段,少一页,少一回,都无所谓,都可以。
《生活》:您觉得是能力的问题,还是写作态度的问题?
顾彬:因为稿费。
顾彬(Wolfgang Kubin)
1945年生于德国北部的策勒。现任德国波恩大学汉学系主任教授,《东方向》杂志及《袖珍汉学》杂志主编,德文版十卷本《中国文学史》主编。以中国古典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和中国思想史为主要研究领域。主要作品和译著有《中国文人的自然观》《中国诗歌史》《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鲁迅选集》六卷本等。
(采访/撰文:张泉 《生活》2010年6月号“致中国·中国学家特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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