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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曾如是注解“公馆”:“君之舍也。诸侯私邸、王公豪宅”。
千百年间,馆始终代表着一种极至的生活方式。尽管随着历史的推演,它呈现出不同的样貌与内涵,从古代的馆,近代的公馆,到当代兴起于城市的公馆建筑;然而,公馆从未丝毫让位于其他任何建筑形式。无须宫殿的繁文缛节,没有佛寺的神秘抑郁,更排除楼阁的浅斟低唱;公馆的精神,在于诗意与尊贵。作为居住艺术中的绝世贵族,公馆也给中国的顶极精英群体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无上尊崇与传世情结。
有我之境
——古代馆舍的情感长调
四檐晴川,千山暮落。他始终站在仰望的角度里,站成一弯新月。
千年之后,我依然会暗自揣想那个时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它曾何其寻常地频频出现在国人的梦境中,却只有在秦少游的吟唱间,在那座永恒的孤馆前,才能找到不泯的底色。
那是一个只属于也只应属于诗人的黄昏。秦少游在微凛的春寒中,记录下的孤馆前的心境,后来被王国维称为“有我之境”。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评判,“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有我之境”,是只属于国家顶极精英的感染力。他们深味自我的价值,他们在内心蛰居的同时,从未放弃寻找生命的大道,并不舍弃地追问天下兴衰更迭的后果与前因。
馆是一个完全符合“有我之境”的场所。在中国的传统建筑中,潜伏着独特的精神磁场,一触即发,并且在与心灵相契的瞬间摧枯拉朽。相较而言,宫室庭院可以激发尊崇与畏惧,佛寺道观能够静心膜拜,而遍布大江南北的亭台楼阁,大概只会滋生些“黄河远上百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的视觉滥觞,或者萌动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的时间恐慌。只有馆,让人心骛八极,又不会与自我疏离。
馆,通常座落在园林角落。是的,角落,被修竹掩映,若隐若现,与亭台水榭保持着矜持的距离。然而,它占据的又是决定全局的那一点,不偏不倚的那一点——如同希腊人尊崇的黄金分割点,如同传说里画龙之后着意落下的那一滴墨,无须氤氲便能盘活一条沉睡的龙。
所以,馆注定是孤独的,也注定超越凡俗。它留存下古人最真实的生存证据,也开创着面向内心的生活方式。这是千百年来,馆居生活给予中国人的最经典的生存向往。
曹雪芹曾不惜花下重笔,描述林黛玉的居所。
“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竽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清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他不厌其烦地对潇湘馆的格局、环境、陈设细细道来,移步换景之间,我们甚至可以依稀勾勒出馆这种已然消失的顶极生活场所的基本状况。曹雪芹和他的朋友们每日诗酒度日,风流轻狂不可一世,却对大观园里角落中的这座建筑情有独钟,在他心目中,潇湘馆只适合林黛玉居住,因为它象征着无上诗意,无上的生命向往。只消看看它的装饰,已经了然:粉垣,翠竹,石道,梨花,芭蕉,清泉,它不崇尚繁缛的细节,但要求精致;它不欣赏媚俗的色彩,但始终坚持内心的光泽。它总是适宜与袅袅轻烟、琴声这些意象相互关联,它需要在绝对的安静之中,找到一种流动的精神力度。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在江南水乡的一些角落,找到馆的踪迹。在苏州连绵起伏有如浪涛的园林中,隐藏着各种款式的古馆,它们借山为幕,依水作屏,在气势嚣张、处处设景的阔大园林中,馆始终内敛而静默,恪守着时光的印记;在木渎,式样各异的木桥,勾连着古镇的肌理,灵岩山馆便会在晨雾中现出面容。灵岩山馆是清代名儒毕沅早年读书处,也是这位湖广、陕甘总督晚年归隐处,这座历时五年的建筑,依山傍水,接受了这座名儒达官生命的开始与结束。
古老的馆,就这样隐藏在历史的缝隙间,远远地相望。如今,它们有的被修葺一新,有的已经残败,然而,那种超凡脱俗的形制,依然能隔着难看的新粉刷的墙壁、隔着时光隧道扑面而来。那是时间的力度,无可阻挡。
戏梦人生
——近代公馆风云
白公馆里隐藏着城市里剑拔弩张的爱恨情仇,却被张爱玲不动声色地吸纳进咿呀的胡琴声中。张爱玲以为,那琴声说不分明,前尘旧事,与眼前的动荡与辉煌,纠葛在一处,解不开人生的结。人们仿佛重回结绳纪事的时代,用尽气力,却依然只能记住些琐细的片段,这些被甄别与选择的片段,构成了我们前行的历史。
张爱玲只是如是喟叹——“传奇里的倾城倾国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抵如此。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公馆是这一切故事的虚化后景,主宰国家命运的人,倾国倾城的人,在那个国难频仍的年代,隐现在那片寂寞的白墙高门背后,演绎自己的悲欢。那个时代的风起云涌,潮涨潮落,于城市英雄们而言,只是与光阴一时的妥协与默契,终究会在公馆中化为眼底的波澜,不忧不惧,是一种处世方式,更是一种人生境界,无从仿造,只能凭着岁月的浮沉安心修佳节又重阳炼。
上海还存在着另外一座白公馆,真实的白公馆,却和虚构的故事一样,有着它的尊严与忧伤。白公馆在上海汾阳路上,灰白色的洋楼,曾为白崇禧故居,白先勇在这里度过了少年岁月,他对上海的情结,基本上是在这里建立的。
每次回上海,白先勇都会去寻找旧梦。他的旧梦隐藏在白公馆的每一个精心雕琢的墙壁花纹光影中,遥远到不可触摸,他的旧梦甚至几乎无人可以理会。那是只属于他那一代名门望族的记忆,别人无从获取,甚至难于想象。它们就像在厅堂间徘徊不去的游园惊梦的旖旎唱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如此钟情于《牡丹亭》,因为这些字句,与他的经历与心境,何其熨帖。
只不过,他那些游离于唇齿间的字句,终是说不出,他只能远隔着一片沧海,与时间默然对峙,仿佛面对一头耐心的等待攫取记忆的狼。
近代中国,每一座被瞩目过的城市,不可能没有一座顶极的公馆。
在沿海的开埠城市,上海、青岛、天津,在内陆中心城市重庆、成都,甚至在偏安于山中的古镇安仁,公馆都在整整一个时代里,代言着每个城市的存在价值。公馆的住户掌握着城市的命运,也时时刻刻为城市生活提供路向。公馆的价值取向与审美原则,决定着城市的现在,更暗示着城市的未来。
上海是公馆云集的重地,在淮海路周边众多被梧桐掩映的小路上,都藏匿着旧日公馆的踪迹。它们一道分享着那个时代的颠沛流离,与不可重回的文化辉煌。种种情状,或许只有你亲自进行城市历史探险时,才会深切地发现与体悟,而我们,只需找到曾代表上海公馆最高水准的大公馆,便能窥见一二。
与大公馆相关的一切细节均十分考究,其选址当年风靡沪上的Avecne coffee和Raute Douner之间,投资人为犹太巨商Ray Joseph,建筑师为法莫道不消魂国著名设计师Davis和Brooke,这座公馆于1920年代刚刚启幕,便引发沪上名流的一致追捧。大公馆在最近的距离,目击了上海的世事播迁。它是杜月笙、戴笠的宅地,更是1972年中美联公报的秘密谈判地,“海峡两岸”提案在这里获得首次确认,在周恩来、尼克松的背影中,大公馆沉默不语。
大公馆拥有那个时代公馆建筑的一切高端特质,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对外部形制的严格规划,对内部装修风格的精细控制。与外滩沿岸鳞次栉比的金融建筑相比,以大公馆为代表的建筑形式,更具威严气度,却又蕴涵着无尽的生活气息,它不是一幢冰冷的建筑那样简单,它是时代的至上语言。
在古镇安仁,则出人意料地隐藏着多达20余所公馆。镇子上的老人回忆,其实,这里的公馆曾有40余所之多。安仁的公馆有别于其他大城市,它深受教堂建筑风格影响,形制威严神秘,彼时的住户们,尊崇神圣与信仰,直指心灵的力量。于是,在安仁古镇历史弥久的建筑群落中,公馆建筑得以卓尔不群。其檐口普遍高达四米以上,远远超过古镇其他民居四分之一以上。大幅度提升的空间,使采光效果和通透性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在高度上升的同时,深度相应得以舒展,加长加宽的廊道两旁,安置了卫生间等现代居住需求,增强了实用性和便利性。这在20世纪初,尤其是在一个边陲小镇上,无疑是超前的。
沿海中国与内陆重镇,国际名流云集的城市和远遁山中的古老城镇,便这样分享着相仿的历史基因。而它们也终于联手,留下了那个时代的绝世芳华,古老记忆的现世证据。许多旧事或许都被遗忘,往昔或许都随着倾颓的建筑远去,然而,琴声退去时,阑珊灯火将亮起,他们的梦,也就会醒来。
以下省略若干字。
(文:何须问 《生活》2007年12月号,保利108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