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南京（之二）
[b]变局[/b]
明成祖动用举国之力，用20年时间做成五件事：造长城，建故宫，修《永乐大典》，疏通大运河，遣郑和下西洋。
贞观开元之后，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交替执掌中国之舵，君臣子民守候了八百年，终于在南京目睹了姗姗来迟的另一场盛世剧变，五项浩大的国家工程砌起激昂惨烈的永乐年，它终于也成为后世必须跨越的一道槛。
如果王朝可以一直按照朱棣的愿望发展下去，现在我们正生活着的整个世界，或许也会大有不同。
李露华（Louise Levathes）在《当中国称霸海上》这样描述被西方文明引以为豪的大航海时代和它的先驱达·伽马：
“当1498年，达·伽马和他那支由3艘破帆船组成的船队，在前往印度的途中，绕过好望角，于东非登陆时，当地的居民向他们夸示精致镶边的刺绣青丝帽。非洲人嘲笑葡萄牙人所拿出的小玩艺儿——小珠子、铃铛、珊瑚项链、洗脸盆——而且似乎不认为他们的小船有什么了不起。村中的长老说，在很久以前，曾经有白色的‘鬼’，穿着丝绸，驾着大船，到访他们的海岸。然而，却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晓得他们来自何方。”
一些偏激的西方汉学家以极端崇敬的态度对待东方文明，它们与极端的敌视一起，构成对真莫道不消魂相本身的误解。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仅仅对中国而言，永乐年间开启的的国家尊严、冒险精神和进取欲望，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南京也在那短短几十年间，达到了历史上的全盛时期。它第一次被选定为统一王朝的首都，全世界最漫长的城墙开始修筑，各国使节、商团纷纷向圆心汇聚，郑和的船队从这里出海，将帝国的荣光覆盖到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角落。
然而，这些仍无从阻止南京城的歌舞升平、车马流水转向命运金币的反面。朱棣登基伊始便筹备迁都北京，以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经过长达十余年的移民，屯田，疏通大运河，荒凉的北京终于显露出南京的气象。1421年，明成祖迁都北京，三年后，当他驾崩的时候，他的儿孙们已然失去探索世界的兴趣，整个帝国从此陷入万里长城和更为漫长的海岸线包围之中。当日不落帝国开始疯狂圈地，太平洋西岸的中华帝国却在不自觉地固守疆域。当蒸汽机开始改造世界文明，中国那些依靠风力催动的巨大帆船，已经腐朽在码头上。
我们不能将时代的转折，简单而粗暴地限定在一个时间点上。但是，历史之轮在偶然之间，确实选择了另一条轨道。人们无数次设想过，假如中国庞大先进的船队在美洲与哥伦布相逢，世界将会怎样。但这只是设想而已，政客的北京取代了诗人的南京。在远离海洋甚至远离大漠的地方，国人开始变得固执武断。加文·孟席斯将这种状态定义为中国人开始关注自身，他说，“当中国人开始专注于自身，放弃朱棣的雄心壮志时，其他地方的人，尤其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开始填补他们所留下的空间。”
[b]世界[/b]
2001年，中国律师刘钢淘到一张古旧的世界地图，绘制于1763年的《天下全舆总图》。四年后，他和他的朋友们开始坚信，这张地图仿绘自1418年的郑和地图。世界汉学界迅速做出反应，各种高尚、卑鄙、骄傲的面孔，都在一次次争吵中清晰起来。
尽管并没有确凿证据表明郑和准确逼真地绘制过整个地球的地图，但是至少可见发现，被皇族刻意隐藏进世界版图的中国人，从未放弃寻找外面的世界，从未放弃尝试夺回一些遗落的精神。
中国人的探险热情，隐藏在对世界地理的狂热兴趣中。这是利玛窦能在中国获得官方器重的原因之一，在他传教不利的情况下，世界地图拯救了他和他的后继者们。他在肇庆绘制的第一幅世界地图《山海舆地全图》，得到肇庆知府王泮的认同和小范围传播。随后，在南京，他受到吴中明的邀请，重新绘制修订而成《坤舆万国全图》，这次进行了全国范围的印刷发行，最终，利玛窦得以进入宫廷，成为万历皇帝的座上客。
随着出版业的兴起，世界地图开始闯进普通中国人的生活，它所带来的诱惑与启蒙作用，曾影响过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吴中明在《坤舆万国全图跋》中写到，利玛窦之所以能够掌握世界地图，“盖其国人与拂郎机国人皆好远游”。远游意识与故土观念纠缠着儒治的封建中国，汉武帝“敢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的铮铮誓言，汉唐沿着丝绸之路传播出去的天朝国威，在郑和七下西洋的年代，被发展到及至。然而转瞬即是黑夜。利玛窦绘制地图时，为迎合中国帝王的兴趣，中国的位置一直被安置在世界的中心，随后各种版本的地图和书籍收录，也一直遵循这样的原则。然而，1848年，中国人程承训刻的《海宇全图》，已经悄然将世界的中心安放在巴黎。
这种变局刺激着新一代探险家。许多人都像早年的梁启超一样，“从坊间购得《瀛环志略》读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国。”通过地图或地理书籍，开始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一八五三年和一九一二年，南京两度归来。复兴时代中国人心目的两个理想国，都将首都重新定在南京。它们的领袖，洪秀全和孙中山，都受到过来自失落传统的启迪。洪秀全对外部世界并没有很明确的认识，却已深知，即便将一幅错误百出的世界地图悬挂在天王府的墙壁上，也有着至为重要的意义。十三岁那年，孙中山在一位牧师那里，第一次看到世界地图，看到大得让人眩晕的世界，那时他或许不会想到，33年后，他将亲手绘制一幅中国地图，《建国方略图》，将铁路、公路、矿山、港口塞进这片民生凋敝的国土。
（文/张泉 《生活》十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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