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真是可笑,一个试图以写字为生的人,居然时常无法描述自己的当下。一些歌于是就像福尔马林一样,浸泡着情感与语言,时而温暖,终究冰冷,抵抗腐烂,却还是渐渐腐烂。 罗大佑弹吉他伴奏,梅艳芳生前录的《似是故人来》,全场合唱的《浪子心声》
凡事拖不得,今天又是一例。一件事居然能拖两年,理由无非是太远,太忙,这些理由太可笑了。 此外还有偏执而盲目的自以为是,事情从来就不可能像自己预想的那样简单。 最终的结果是不但自己心惊肉跳,还给一些不相干的人平添了麻烦,真是可恶。 希望能顺利解决,并改正恶习。
敦煌是千年以前 起了大火的森林 在陌生的山谷 是最后的桑林——我交换 食盐和粮食的地方 我筑下岩洞,在死亡之前,画上你 最后一个美男子的形象 ——海子,《敦煌》节录
Only for some lost memories not write but remember
决不适宜在半夜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听歌,尤其是老狼和汪峰。 是那些繁冗的世俗之事一直在纠缠和决定着我们的抉择,而不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己只是被牺牲掉的那一部分而已。 是什么让我们自己变成了那只鸡肋一样的阑尾? 我一直是一个过度后知后觉的人。 在这个注定会更加动荡的一年,做一些彻底的改变?这无聊的事情三天来越来越纠结。 所有的事情仍要一点一点地做起来。 至少是一些尝试。 或者没有。 我也没有答案。 我只是希望借此为自己理清思路罢了。
梅兰芳在舞台上演绎了中国女子的传奇一生——那些纤细微弱的情感声音,如何被沸腾年代的喧嚣席卷而过,碾为尘土。 她们的美与哀伤,豪放与婉约,寂寞与悲凉,都在梅兰芳明眸中渐次复活,得以穿越千年光阴的甬道,被后世铭记与追思。 她们也在演绎梅兰芳的悲欢,在京剧变革之路上,那些相携兼程的时光,那些内心世界的微妙变局,亦真亦幻的戏梦人生,都在每一次举手投足之间,隐约浮现。 迷途·杜丽娘 杜丽娘在自家花园中竟迷了路。她说不清楚,究竟是落花的速度远快过她的脚步,抢先掩埋了来路;还是春香压根就没有按照要求清扫干净花径,让方向变得暧昧不清。只在回眸之间,花园忽然大得像座迷宫,每一株花都不怀好意地对她凝眉讪笑,一只蓝尾的喜鹊像风筝那样挂在树上,冲她无谓地挤眉弄眼,屡次伸长脖子却叫不出声音。 被放大的寂寥。杜丽娘一下子就陷入往事的迷障中。爹娘不准她进园中来,总拿些花妖鬼怪的故事来唬她,声称它们能在顷刻间便能摄取她的魂魄。杜丽娘曾见过一棵环抱不过来的大树,却被蛀虫掏空了身躯,只留下空心的班驳树皮。人丢了魂魄,岂不是与朽木无异,思量之下,也便断了到园中的念头。 于是,漫长的逃避引发了荒诞的结局。许多年后,自家的花园,却变得比上元夜的街市还要神秘曲折。上元夜还有漫道的街灯,花园里却只有蛛网般纵横的枝桠,树根般扭曲交错的倾巢,将怡红快绿的春色尽数掳去。 然而,杜丽娘仍然觉得园中势必有什么在等待自己。杜丽娘十六岁了,整日捧读《诗经》,净是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的爱情幻象属于上古,并且是想象中的上古。纯粹,猛烈,当然,还足够神秘,但并不嚣张。 于是,一切只能被解释为注定。杜丽娘终于还是要在这座破败的园子里撞见遥不可知的未来,并将未来转瞬便虚掷为无边的往事,将她缠成蛹,缠绕一生。十六世纪的江南庄园,像座被蜡泪尘封的烛台,供奉着杜丽娘这盏明灭的烛光。她被风吹得沉沉睡去,一定是被花妖迷了眼,她最后想。 杜丽娘一梦醒来,凝神打量着另一个世界。城市中车马流水,灯红酒绿,大亨的豪赌,政治的搏弈,戏园子外挂着连翩的广告招牌,数万人为她奔走相告,数万人为了一睹她的容颜而在雪地里站了一夜。杜丽娘感到厌倦。 杜丽娘认识戏园中的每一个人。张三昨天半夜因为唱《皂罗袍》和老婆吵架,李四今天早晨哼得入神走路撞在树上。这些终日萦绕在唇齿间的旋律,使杜丽娘每次都被迫睁开眼睛,俯身冷对尘世间每个人小小的悲欢,却无从施以援手。 杜丽娘睡眼朦胧地去寻找今天将她唤醒的那个人。她自然认得他。 杜丽娘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悖论,俯拾即是,却又遥不可及。《游园》《惊梦》都是昆曲里闺门旦的入门课,那唱腔和身段,谁都耳熟能详。然而,却极少有人敢在名旦云集的时候演出这个角色,因为她注定只归属于最光彩夺目的那个人。 梅兰芳还不是。 ——他和王瑶卿、王蕙芳、朱幼芬一同拜师陈德霖,四位师兄弟与师傅合影,他站最左边。 ——民瑞脑消金兽国二年,京城菊选,他列在朱幼芬、王蕙芳之后,为探花。 ——和王蕙芳一起演《樊江关》,他只能演樊梨花,号称正角,戏分却难出彩。 杜丽娘不知道梅兰芳还能坚持多久,他还年轻,然而,戏界残酷的法则,随时都可能将任何名角席卷而去,何况梅兰芳此刻只是沧海一粟。 杜丽娘摇摇头,又点点头,叹口气,又微笑。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为一件看起来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去飞蛾赴火,死死生生,究竟是幸福,还是悲哀。 她想着,重又睡去,在她的世界里,亭台水榭,烟波画舫,池馆苍苔……她怀念起她海市蜃楼般的爱情,尽管她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 “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杜丽娘朦胧中听见梅兰芳最后唱道。 那牡丹还早。 谜底·杨贵妃 月光终究催熟了牡丹,缄封的异香随着花瓣的舒展潆洄飘摇,越过盛唐漫长的宫墙。 杨贵妃停下了调笑,借着醉眼望向空中变幻莫测的异香。它时而像一匹马,时而像一叶舟,倏忽便踏月而去。 杨贵妃看见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摇曳,上天下地,她终是辨清了方向。她回头去找那朵初开的牡丹,起身便去嗅。高力士和裴力士不敢阻拦,尽管谁都知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杨贵妃占的是最末一项。只不过,这个熟悉的动作却让杨贵妃呆住了。 是的,她也曾是千万个杜丽娘中的一个,养在深闺,只能在花园中排遣寂寞。现在,她又被冠冕箍紧,重新独自一人,回归花园。 杨贵妃像等待戈多那样等待唐明皇。 原本约好在百花亭相会,不料唐明皇却突然移驾梅妃宫中。杨贵妃顿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偌大的皇宫大得像一幅沉重冗长的奏折,每一个字句都暗藏悲悯与杀机,令人尚未展卷便已厌倦。她被困在水泄不通的营盘里,左冲右突,却无处藏身。宫中梳洗的胭脂终日顺着护城河绕过宫墙,油腻腻地流入寻常人家,自己却在举世的想象中被孤独地禁锢。 酒饮尽了,她便不再思量唐明皇,转而开始专心考虑,是否派高力士再去取一觞。夜阑更深,草丛中起伏着些莫可名状的骚动。流萤慌不择路地在灯笼上撞出一个坑,又仓皇地扑扇着翅膀,消释在如水的夜色里。她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一纸剪影,如同灯笼上画的那些粉嫩的小人儿,被风飒飒吹响,才是她唯一的宿命。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夜晚,最真实的感官,竟然只是去嗅一朵注定凋谢的牡丹。 杨贵妃目光斜睨,看清楚了梅兰芳脸上的疑惑。这个年轻人已经第二次被请到上海滩演出,早已名满天下。他在尽力做着这个高难度的“卧鱼”动作,红妆掩盖了脸上堆积的不解。杨贵妃微微一笑,并不说破。 事实上,杨贵妃比梅兰芳还要迷惑。前人演《贵妃醉酒》,本以轻佻的调笑博佳节又重阳彩头,梅兰芳却偏要刻意将它们改掉,还借用红豆馆主教给他的身段,给她加了些看鲤鱼、看鸳鸯的文雅动作。杨贵妃不懂梅兰芳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走捷径——如同梅兰芳的老师们也从未告诉他,杨贵妃为什么要在这出戏里连做三个“卧鱼”。 杨贵妃的沉默,使这个秘密纠结了梅兰芳二十多年。抗战时,梅兰芳移居香港,一天,他在花园里下意识地去闻花香,朋友提醒他,这个动作倒是像极了《贵妃醉酒》中的“卧鱼”,梅兰芳才终于恍然大悟。那时,梅兰芳蓄须明志,多年没有唱戏,杨贵妃也已经多年没有见到他了。所以,杨贵妃以为,在那个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年代,梅兰芳一定无暇再去思量那些潜伏在戏里的奥义,以及,那个一千三百年前仲夏夜的隐秘。 楚歌·虞姬 虞姬朝着谜一样的未来热切地起舞,像楚国那些癫狂的巫祝一样哀伤,像汨罗江畔那个投江的旅人一样绝望。那个旅人留下的荆楚之地的骚体歌赋仍在煎熬项羽军营中的每一个生灵,尤其是张良派人在营帐外唱了一整夜之后,每天深夜都会有人唱着那些歌离开楚营,踏上想象中的还乡之路。 然而,隔岸起了水雾,空溟不见归路。只有虞姬知道,自己是回不了江东的。没有桨声,只有流水在看不见的地方兀自跌宕,虞姬捂住胸口听那漩涡笔直钻入江底的回响,仿佛在自己心中凿穿了一口泉眼。 虞姬踢翻了散落在地面的篝火,它们并未点燃,而是被彻骨的夜风驱赶着四散逃逸,仿佛一夜之间便在荒原上开遍了发光而透明的花,它们繁缛,易碎,脆弱,明灭不堪得有些暧昧。 虞姬遥望着远天巨大而完整的月亮,她的眼睛终于在黑暗中适应了光明,眼珠又灵动起来,顾盼生辉。她也终于看清了梅兰芳。梅兰芳正在舞剑,有人说那剑舞得更像秦叔宝的戟,虞姬没见过秦叔宝,自然也就无从评判。虞姬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气场,自己似曾相识。她努力回忆着,却总也接不上另一端的记忆。她没见过这样俊美儒雅的男人,她只见过孔武暴戾的将军按着剑在营帐中穿梭,或者亚父沉着却藏匿着杀气的眼睛。她生在战乱频仍的冷兵器时代,也不是1920年代的北平,或者上海。她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勾起了她那横亘两千年的乡愁。 虞姬结识梅兰芳时,正是他风头最劲的时候。他与前辈杨小楼合班,组成“崇林社”。前辈给予梅兰芳的提携,是他成为千古一人的最大财富。 梅兰芳从小住在杨小楼隔壁,杨小楼是看着他长大的。此时,杨小楼年事虽高,对后辈的关照与对京剧的执着,却令梅兰芳愈加敬仰。梅兰芳请齐如山和吴震修将《楚汉争》重排,更名《霸王别姬》。然而,缀玉轩中那么多足智多谋的文士,却遇到了无法破解的难题。项羽唱《垓下歌》时,人恰好坐在椅子上,无法施展身段,完全体现不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气。这一次,连齐如山都一筹莫展,只能将皮球踢回给杨小楼。杨小楼日思夜想,终于在一次喝茶泼茶根时得到启发,他连夜排出一套新动作,喝酒,泼酒,出位,一气呵成。杨小楼的努力却依然无从匹敌梅兰芳的瑰丽,虞姬拔剑自刎之后,原本仍有杨小楼异常精彩热闹的“车轮佳节又重阳大战”,然而,观众们却纷纷离席而去。杨小楼不得不习惯在一个后生背后充当配角,然而,他对梅兰芳的帮助却从未因此而改变。 梅兰芳一生与七位“西楚霸王”对过戏,却每每回想起杨小楼。抗战伊始,杨小楼便决议不再演戏,坚守气节,他去世时,梅兰芳评价他为“一代完人”。不料,几十年后,当他自己去世时,陈毅会用同样的话来评价他。 虞姬也想起项羽。项羽重瞳,项羽从未真的看清楚虞姬,在他的目光中,她永远都只是一幅打不开的卷轴,那些漫无边际的故事,在发生之前就已黯然结束。所以,她可以消解项羽的无奈,中和项羽的寂寞,她却永远也医治不了项羽的隐疾。 她有一双与项羽全然不同的眼睛,然而,黑夜对于这双善睐的明眸无动于衷,它照例沉默,用远山勾勒出一条凄冷的曲线,像她蹙起的眉头。它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毁灭虞姬,她的如花美眷,她的似水流年,就像摧毁杜丽娘一样。光阴是最果敢的杀手,不容丝毫的挣扎,最薄幸的浪子也无法做到像光阴一样冷酷无情。 虞姬终于意识到,这个叫做梅兰芳的男子,原来正像项羽。只不过不是那般粗鲁,豪放,盛气凌人,他们之间唯一的相像,只在于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所有人只能臣服,包括他的对手。而岁月亦然。每个时代的君临,总要牺牲许多日常的悲欢,消磨许多仍在路上的理想。“一将功成万骨枯”,梅兰芳不愿他们枯萎,但他只能被迫去接受。虞姬也只能接受,鼓角声将如潮水将她淹没,然后,乌江岸边,人喧马嘶旋即便会随潮汐褪去。 镜花·穆桂英 往事都已退潮,光阴的叠加终于掩埋了烽烟。 穆桂英从镜中望见现在的自己,就仿佛看见了现在的梅兰芳。镜子大概真是世间最坦诚的物件,不说谎,也不懂掩饰。人世的客套、推委、矫饰,都被放逐在镜子的世界之外,镜子残酷而平等地对待芸芸众生。 尽管如此,穆桂英却不曾料到,她会是梅兰芳的绝唱。她与梅兰芳已相识多年。五十年前,她便在上海成就了这个人。 穆桂英还记得,她第一次从镜中看见梅兰芳时,那惊鸿一瞥的艳异绝伦。她见他缓缓地拂去额角的一缕乱发,露出电光石火般闪烁的眼睛,昏暗的化妆间,亮如白昼。那时的穆桂英还有些惊异,她仰望着1914年上海滩丹桂第一台上硕大的招牌——“天下第一青衣梅兰芳”,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青衣,为何要贸然出演刀马旦?台下的观众像穆桂英一样茫然无措,惊喜迫使他们不断地给梅兰芳喝彩。 那时,穆桂英还年轻,与杨宗保狭路相逢。使出浑身解数,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战,不料却仓促地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时,梅兰芳更年轻。跟随王凤卿第一次到上海演出,挂二牌,丹桂第一台的老板许少卿根本不信任他,包银仅是王凤卿的一半,其中四百两还是王凤卿为他极力争取到的。然而,梅兰芳竟得到观众热捧,王凤卿乘势力推梅兰芳压台。在上海的舒石父和许伯明,从北京专程赶来的冯幼伟、李释戡,围拢着梅兰芳。这座灯红酒绿到有些荒凉的城市,立刻变得不再陌生。他们都认为,单凭唱功恐怕不足以压台,建议梅兰芳学几出刀马旦。在上海,梅兰芳临时学会了《穆柯寨》。几天后,梅兰芳首次压台,四面靠旗非常沉重,使他时常不自觉地低头弓背。朋友们商量之后,与他约定,击掌为号,几次提醒下来,穆桂英终于能够从容地四望。此后,《穆柯寨》《穆天王》《破洪州》,穆桂英屡次透过梅兰芳的眼睛打量陌生的世界,在上海,在北平,在日本,在美国,在苏联。 [...]
我的鱼死了。 熬过了上一个冬天,竟没过尽这个冬天的起始。 去年它整日沉在水底,身上泛起青苔,尾鳍变得透明。 然后它就在春天迅速地恢复生机,比之前更加强壮,尾鳍也恢复了原色,并且更加飘忽舒展。它太喜欢阳光了,它隐忍地潜伏在黑暗里,或许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阳光。 这些个突如其来的冬天就这么自顾自地来自顾自地去了。
GOOGLE说今天是威尔斯的生日。 我还记得小时候读到那些伟大场景时的震惊与绝望。《时间旅行家》里的世界末日,爬满沙滩的寄居蟹,临近生命终了时的坚硬暗红的太阳。《摩若博士岛》上,从昏暗天外的海浪中间隐现的一艘失事的船,《隐身人》在梦中被埋葬,后来在街上被打死之后,他空洞的身体开始现形,血管在透明的身体中隐现,然后是骨骼,然后是整个身体。《火星人入侵地球》几年前被阿汤哥演绎得有些笨拙,我喜欢威尔斯好奇而残酷地描述随处可见的死亡,这是电影根本无从表现的。 威尔斯生日快乐!你的那些频频实现的预半夜凉初透言,终究也敌不过死亡。你到哪个世界里去了?我们又将走进哪个世界?我对我们日后将永远永远失去知觉这回事,无法不耿耿于怀。 生命这东西太荒谬了。
1950年春,文强被送到北京的功德林“战犯管理处”,在狱中,他拒写悔帘卷西风过书。他说:“我曾任红一师师长兼政委,毛泽东是我表哥,朱德是我上级,周恩来是我老师和入党介绍人,林彪是我部下,刘少奇家离我家不到20里路。是他们没有把我教好,要写悔帘卷西风过书应该他们写,我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