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pe is not forbidden.
——Jean Mohr

再过一个月,Jean Mohr就要83岁了。他结束了法莫道不消魂国南部的悠长假期,匆匆回家,为我们寻找他留在日内瓦的60年峥嵘光阴,它们停歇在数十万张底片上,仿佛随时仍将振动双翅,跃出纸面,开始下一轮涉水飞行。
60年前,Jean Mohr作为世界红十字会官半夜凉初透员第一次到达巴勒斯坦。摄影于他而言,最初只是为了在给父亲写信时能夹带一张照片,来说明自己的近况。然而,照片的质量与数量却在悄然累积,1983年,当Jean Mohr受联合国委托再度前往巴勒斯坦时,他已经拥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千张照片。光与影层叠起迥异的记忆,砌成一道时间的围墙。他清楚地记得每一次拍摄的场景,照片上每个人的遭遇。
Jean Mohr在镜头中珍存的巴勒斯坦,有别于传统的绝望情绪。他不刻意悲悯,也不拖泥带水,60年来,他始终如实呈现的,是凝滞于剑拔弩张之上的刹那安静,如同暴雨雷电之夜,屋檐上静默的一滴寒露。
肖像则是Jean Mohr最钟意的拍摄形式,在这些人物肖像中,重心几乎无一例外地被置于瞪大的眼睛上,好奇,尊重,或者忐忑不安。于是,对他的照片的观察被迫变成发散式的,从眼睛逐渐向四周扩散,直到充盈着整个画面,如同涟漪层层奔袭翻滚着蔓延到天际。
所以,战俘,饥饿的手,枪口下默然的脸,怀揣炸弹假意的微笑……当摄影界的朋友们都对这些饱含苦难的主题厌倦,转而寻找更流行的摄影命题,只有Jean Mohr固执地乐此不疲。他不断地重返耶路撒冷,不断地寻找西方世界刻意遗失在那里的远古记忆。然而,我们并不能因此便将Jean Mohr简化为一位巴勒斯坦问题摄影家,与萨义德的合作,仅仅是他60年摄影传奇中的一段插曲,他在美学、摄影艺术等领域的探索与开拓,都与他在现实中的不朽跋涉并驾齐驱。
1936年,Jean Mohr的父亲因不满希特勒的严酷统治,申请举家移民。3年后,全家终于定居和平之地瑞士。这种背井离乡的遭遇,也使Jean Mohr在与巴勒斯坦人相对时,有了更多心灵上的同感与默契,也更使他深味“漂泊”的涵义。几十年后,Jean Mohr在个人网站的自我介绍中,选择将更多的篇幅交给妻子和两个儿子。或许,只有当我们理解了Jean Mohr浓厚的家族观念,才能更有助于我们抵达他的摄影作品的地壳深层,才能知道,他在冷静甚至默然的镜头下究竟不动声色地吸纳了多少情感的冲力。
如今,“返璞归真”的Jean Mohr依然保持着缜密与诗性的思维,他的幽默与深沉的情感依然闪烁隐现。同时,作为一位绝佳的受访者,他的巧妙回答总能轻易便将我的全部意料统统击败。

《生活》:您的祖父曾是Basle Mission的负责人,您的父亲则为国际劳工局(ILO,International Labor Office)担任翻译(通晓17国语言),在战争期间又为世界红十字会(ICRC)工作。您在日内瓦大学获得的也是经济学和社会科学硕士学位。然而,最终您却选择摄影,而不是继承家族的传统。
Jean Mohr:恐怕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将尽力言简意赅。从日内瓦大学毕业后,我在广告业干了一年,一点也不成功,我觉得简直就是把自己卖给了魔鬼!然后我从故乡和祖国逃出来,在中东地区呆了近两年,主要是在巴勒斯坦,作为红十字会的代表照顾巴勒斯坦难民。正是在那段时期,我开始拍照片,但当时仅仅是记录我所从事的人道主义行为而已。然后我回到欧洲,到了巴黎,想方设法使自己过去的一个梦想成真:当一个画家!我相当有天赋,但不够有耐心,所以渐渐转向了摄影,这更贴合我的性情和实际生活。过了大半个世纪,直到目前为止,摄影依然是我最真切的表现手法。

《生活》:几十年来,您始终都在为一些非营利组织拍摄。支持您这样做的信念是什么?这是否又反过来影响着您的摄影理念?
Jean Mohr:作为一名移民(一个德国人,在瑞士呆了十四年),然后又为红十字会工作了两年,我已经很难选择时尚摄影、工业摄影或是商业摄影这些领域来进行我的摄影活动;不过,战地摄影其实也不是我所爱,所以,着迷于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自然也不是我的选择。而马格南图片社(Magnum Agency)的那些作品,则成为我心目中有价值的摄影作品的典范。

《生活》:什么时候决定拍摄巴勒斯坦?我在《最后的天空之后》一书中发现有一张拍摄于1950年的照片《伊尔贝德的农妇》。这张是您在巴勒斯坦拍摄的最早的照片之一吗?
Jean Mohr:我父亲曾在世界劳工组织工作,然后又为日内瓦的世界红十字会工作,一生从未像我这样外出旅行。所以,当我前往巴勒斯坦之后,他要我给他写信,描述我的日常生活。我照做了,几个月之后,我有机会买到一台相机,从此开始拍摄,并且在我的脑海中,始终铭记着这样一句话,“一张简简单单的相片胜过千言万语”。您提到的“伊尔贝德农妇”的确是我最初在巴勒斯坦拍摄的照片之一——它属于那种我寄给父亲的日常作品。

《生活》:您是德国人,但是全家都移民到瑞士。您在《最后的天空之后》中曾写道,全家申请移民瑞士,“从此‘背井离乡’这个词语不再是个抽象的概念。”这是否使您同情那些拥有类似经历的人们,例如,巴勒斯坦人?
Jean Mohr:我在日内瓦出生,但是是德国公民。我的家庭于1920年移民瑞士。在青少年时期,身处其他孩子之间,我不仅仅是个外国人,而且是个“丑陋的”德国人。那就是我毕生都对那些经受移民痛苦的人们有着怜悯之心的原因。当然,巴勒斯坦人移民的原因是属于特别恸人的那一种。但这并没有导致我对以色列人单向的仇恨:毕竟,他们都遭受着各自的痛苦!

《生活》:您拍摄了大量巴勒斯坦儿童的照片,难民的孩子。于您而言,孩子意味着什么?希望?苦难的延伸?单纯的信仰?还是其他?
Jean Mohr:我为巴勒斯坦儿童拍摄如此之多的照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和这些孩子往往有着更积极的关系,他们总是随时随地做好游戏的准备,站在镜头前,做鬼脸。即便在艰苦的条件下,这仍然是一种嬉戏。所以,这些照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不顾一切的生活,为了更好生活的希望,以及逃离那种不公平的战争法则等等。

《生活》:我注意到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并且您也提到一些照片是孩子们要求您为他们拍下的。我很好奇他们对摄影的理解和态度。
Jean Mohr:起初他们看到我时,觉得我是以色列人,也就是“敌人”。而我则试着不用英语也不用阿拉伯语来使他们理解,我是他们的朋友,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和游戏都非常感兴趣。大多数情况下,这足以获得他们的信任。有时,他们也会满心希望当时我拿的是一架即拍即冲的宝丽来相机,问自己能不能拿到一张照片。

《生活》:您是否还记得当年和爱德华.W.萨义德合作与交谊期间关于他的一些轶事?
Jean Mohr:我想起了两个片段。一次是在纽约,我在萨义德的公寓里住了大约十天,我们为了《最后的天空之后》一书而选取照片。在进展顺利的同时,也互相作了妥协:他选出的照片更知性,更残酷,和文字的联系也更直接,我则倾向于不那么激烈或者更理想化的照片。在紧张的工作之后,他在自己的酒吧间休息,弹了巴赫(Bach)的一些奏鸣曲。此后,他也常常来日内瓦看我,我们成了很亲密的朋友。
另一次则是萨义德在日内瓦的最后回忆之一。他在日内瓦大学做一次公众演讲,面对众多关心中东局势的学生和人群。当我看到他的神情时,我第一次被深深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撼了:这不是我的朋友萨义德!(他的表情太沉重严肃)这简直像是停尸间里萨义德的面具……然后,当轮到萨义德开口时,这个男人又变得栩栩如生了,在他的双眼中都能看到火焰。他的演讲还是那么令人心悦诚服,真是一次美丽的复活!

《生活》:在《最后的天空之后》出版后,直至萨义德于2003年去世前,您和他是否继续保持联系?
Jean Mohr:在书出版之后,我们也常常见面,这种关系总是让人觉得温暖。但我们之间通信不多,我更倾向于用照片而非信件来表达自己。

《生活》:您常常与一些学者合作,例如约翰•伯格(John Berger)、萨义德等。
Jean Mohr:这可不是我单向的选择。在与约翰•伯格合作之前,他特地来到日内瓦看我(事前,他看了一组我为世界健康组织拍摄的图片故事,关于一个为比利时的未成年人工作的医生)。而关于《最后的天空之后》,其中的照片本来是用于一本待出版的关于巴以局势的书。当时,没有出版商对此感兴趣。约翰•伯格寄了其中的两打照片给萨义德,后者当即决定邀请我前往纽约。
我也曾与记者、诗人和音乐家合作。前一阵我还为巴伦波因(Barenboim)指挥的一场音乐会拍照。那次音乐会以新成立的萨义德基金会的名义举行,与会的音乐家来自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等地。我有幸见到了萨义德的夫人玛瑞姆,并且至今与她保持联系。

《生活》:您的作品呈现出两个鲜明的特征:既有大量记实报道,又有许多在色彩上进行美学探索的实验作品。这是否与您在投身摄影之前曾经在巴黎学画的经历有关?
Jean Mohr:的确,我在巴黎度过的两年非常重要,这使我想要贴近世界的尝试变得彻底的与众不同。在法莫道不消魂国,我们称一个回归俗世的神父为“脱去法衣的神父”,我觉得也可以对一个画家说同样的话。虽然我脱离了绘画,转而投身摄影,但是,对美好艺术的眷恋将我引向审美探索,并且我至今依活跃其中。我不仅仅探求多彩的世界,对黑白世界也同样重视。

《生活》:回顾60年的摄影生涯,是否意识到自己在摄影风格和理念方面的变化?
Jean Mohr:当然,这是一次改变,但一点也不剧烈,更像是一种返璞归真的趋势,从而使我意识到如何捕捉更有效的光,以及如何对人的脸庞进行更真实的表现。

《生活》:您现在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是继续投身于工作,还是享受天伦之乐?近年是否重返耶路撒冷?所见所闻和以前有何不同?
Jean Mohr:我想,我的生活或多或少还是老样子,只是每天的工作时间渐渐缩短。不过,只要活动主题吸引我,我依然接受邀请。比如,最近我完成了一组故事,关于老年人在专业机构中度过他们一生最后的时光。随后的几周内,我又试着与一门陌生的外语和一些素未谋面的章程合作,拍摄了一组关于日内瓦的外国女性的新闻报道。现在,我尝试为自己的作品归档,大概有400,000张B/W negatives和200,000张color slides。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每次回耶路撒冷,我都觉得那里的情况变得更糟,两边都是这样。也许美国的大选会改变些什么?无论如何,希望是无法被明令禁止的。

Jean Mohr
1925年生于瑞士日内瓦。自由摄影家,从事摄影60年间,长年为非营利组织拍摄,有多种摄影集及摄影展览。代表作有:与约翰•伯格(John Berger)合作《另一种影像叙事》(Another Way of Telling)、《一个幸运的人》(A Fortunate Man)等书,与萨义德合作《最后的天空之后》,另出版有关于巴勒斯坦的摄影集《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肩并肩还是面对面》(Israelis and Palestinians Side by Side or Face to Face)。

(文:张泉  《生活》2008年9月号“萨义德·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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