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
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於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於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馀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三国志•诸葛亮传》 一 曾福保沿着干枯的河道走,荒草涌起,淹到腰际。他低着头,在明灭的灯火中,活像一匹觅食的马。“你信吗?”他弯下腰喊,“我小时候在这里抓到过这么大的鱼”。曾福保直起身子,双手撑开举过头顶,仿佛真的托着一条大鱼。月光淌下,浸湿了全身。 可他什么也没抓到。他望着手中那条曾经存在过的鱼,见它被稀释在无边夜色中。曾福保的双手越垂越低,他憋着气,憋红了脸,咧开嘴,牙齿都露出来了,却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手中那滩子虚乌有的空气。 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曾福保。临时列车,卧铺车厢的中铺被斜架起来,八个人面对面挤着两张下铺,昏昏欲睡。我把额头贴在窗上,顶着一本书遮阳光。对面的曾福保突然说:“能借我看看吗?”他指着封面上硕大的诸葛亮头像。显然料到我会一愣,他马上小心翼翼地补充,“我跟你换,”便把膝盖上的《读者》递给我。 曾福保双手扯开书举在脸上读,像宣读圣旨一样。我不得不一直面对诸葛亮冷峻的面孔,瘦削,儒雅。他背后是一群辨不清身份的三国英雄,有人横刀立马,有人振臂呼喝,只有诸葛亮面无表情。他们背后,则是暗红的封面,我一厢情愿地认定它寓意着血流漂杵。而一切,都只不过是诸葛亮出场时的一袭华丽的幕布。 《百家讲谈——旧闻新知》,这是一本唱反调的短文结集,以易中天教授的言帘卷西风论作为开篇和结束,还有大批教师和网友的小论文,出现最多的名字则是“佚名”。西安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连当地的报纸都找不到,所有书报摊上却都挂着这本书。在诸葛亮的庄严目光中,我下意识地买下这本书。而诸葛亮也确实是绝对的主角,其中直接涉及诸葛亮的篇章就有《诸葛亮真的“七擒孟获”吗》《刘禅:五千年少有的大气政治家》《诸葛亮最终败给了谁》《知己之主与竭命之良——三顾茅庐的真莫道不消魂相》《诸葛亮为何遗令葬在定军山》《白帝城刘备其实是托孤于赵云》,几乎 ** 了诸葛亮的一生。 曾福保后来告诉我,正是封面上连篇累牍的诸葛亮吸引了他。“五丈原就是我们岐山县的嘛!”诸葛亮死在五丈原,而那里是曾福保泛意的出生地。他开始给我絮叨他的记忆,声音越来越大,以至卧铺隔间里的八个人都悠悠醒转,最终,满车厢人都静下来,坐在行李上打牌的人也转头一齐仰望。 然而,直到快下车,我才终于理清了曾福保的人生经历。他讲事情颠三倒四,时间错置,后果前因此起彼伏,只有他自己才会在一开始就明白其中的细微关联。曾福保的父母都是知青,他在宝鸡出生,8岁时随父母返城,从此再未回过宝鸡。 曾福保却保留着琐碎的童年记忆,尤其是关于五丈原。他在河里游泳、摸鱼,“那鱼大的,你们肯定不信,”他先抬起一条胳膊,打量了一会,索性把两条胳膊并在一起,“比这还大。”曾福保又说,“我小时候还跟我爸上山打老虎呢。”全车厢都乐了,有人远远地喊:“哥们儿,咱这车不往镇坪开。”曾福保急了,撸起袖子,给我们看胳膊上的伤疤,“看见没?老虎抓的!你们有吗?你们没有吧?” 人们开始聚拢在我们这个开放的小隔间里,有人甚至不顾列车员劝阻,爬上上铺,盘腿弯腰,不停磕着瓜子,皮屑从床的缝隙间源源不断地漏下来。 “诸葛亮庙我也经常去!门口有棵大槐树,我小时候总上树去摘槐花,回家去我妈蒸一锅,邻居都来吃。我还在庙里住,里面有个老道士,给我吃大冬枣。真大,说起来你们都不信。”他后来说的事情我们更加不信,他说,半夜里时常能听到战鼓声和喊杀声,有天他到山坡上撒尿,发现一片旗帜从山下飘过去,一排枪头铮亮刺向月亮。随即,他听到山林深处有人说话:“快回去吧!”“快回去吧!”于是他赶紧躲回屋里插紧门闩。 带着预期中的大失所望,却又夹杂着不甘心,车厢里沸腾片刻又渐渐安静下来,上铺的人抖抖身上的瓜子壳,撑着床板跳到地上走开了。曾福保急了,“信不信随便你们。我半夜还去和诸葛亮说话呢!”大家瞠目结舌瞅着他,曾福保补充道,“不过他从来都不理我。” 曾福保后来主动将话题引向他回宝鸡的原因,语焉不详,闪烁其辞,却又处处设伏,似乎等着大家再来问他。然而,这一次,又似乎所有人都学会了尊重他的隐私,曾福保较了半天劲,终于忍不住了,他整整T恤的领子,小声说,“我爸让我回来找个老乡,”他又停顿了半晌,四下打量,终于说,“可能就是,我妈。” 车厢里哄笑。曾福保的脸上开始一阵红一阵白。眼睛游离着找不到落点,他终究把脸移向窗外。窗外的田里,拖着几条细长的火焰。正是烧秸秆的季节,火焰在田间起伏不定,追赶着火车前行。尽管隔着一层树影,若隐若现,然而,半开的车窗还是涌进关外的浑浊空气,浓烟、泥土与凛冽的暖风,蒸腾出一些莫可名状的久远气息。我不知道从曾福保的角度望出去,不断后退的树林、村庄、火焰,与业已成烟的真真假假的往事交错在一起,究竟是怎样的影像。一个人越成长就越会明白,旧梦一旦遭遇现实,便可能瞬息沦为荒诞。木归木,土归土,是千年不变的终结陈辞,然而,也只有在了无牵挂的终结之日,人们才能违心说出这些相互慰藉的话。 此后,曾福保再未说话。直到下了火车,走到河边,我们将走向两条歧路。道别时,曾福保突然跳下枯竭的河道。在他身后,低矮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帐篷沿着河岸排开。一辆农用三轮车被捆佳节又重阳绑在帐篷上平空又扯起一角,帐篷外竟摆着十几盆花草,一个老人一盆一盆地将它们搬回家,一个中年男人则在给自家的牧羊犬梳毛,狗的毛发参差不齐,梳子越移动毛发便越绞在一起,那狗终于不耐烦地站起身,摇摇尾巴,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土色。灯光映照下,楼壁的裂缝触目惊心。 我不得不劝说沮丧的曾福保,给他看岸上的防汛塔,或许到了汛期,水又会重新淹没荒草,甚至堂而皇之地涨上堤坝透一口气,转瞬便成为另一条河。 曾福保却只是像在火车上时一样反复追问,“你相信吗?”不过这次不是追问别人,而是他自己。他不断挖下语言陷阱,把所有人包括自己引诱进去。 我们就此告别,在一条听不到流水的河边,城市上空的霓虹广告牌渐次熄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我马上开始怀疑,我究竟是否真的遇到过曾福保,或者,他究竟是不是叫曾福保。曾福保就像他的那些碎片似的故事一样,在我的记忆里,也转瞬化为碎片。 二 那些碎片就堆积在古老的墙根,凌乱地像要砌起一面新墙,又依稀是几层远山。瓦当的圆纹以各种惨烈的形式裂开,和墙壁上贲张的伤痕呼应。山门外的庭院里,只剩下最后一顶小帐篷还未拆除,它在大片隆起的稻草垛中央,长成了一堆蓝色的稻草垛。这已是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留给五丈原诸葛亮庙为数不多的记忆。 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发生时,诸葛亮庙博物馆的研究员姚让利正站在山门前和同事说话,突然,头顶的山门剧烈晃动,姚让利踉跄着冲出山门,回过头,听到整个庙宇的体内,从石头、青砖、原木深处,发出剧烈的嘶鸣。 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很快便平息了,二十多人聚在庭院中,五丈原下的田地依旧阡陌纵横,半导体告诉大家,千里之外的四川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了,震级超过当年的唐山。 长达半个月的震惊与忙碌已渐次远去,五丈原上秩序如常,只是更加冷清。芒种连着端午,五丈原上却永是秋天。细雨微凉,落叶缤纷。一个没有游客的下午,讲解员们百无聊赖地聚在山门前嗑麻仁。通往五丈原的班车停开了。 其实我们早该知道,即便没有这次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有关诸葛亮的时间也早已被震碎了。我们总以为,钟盘打碎了,指针还能继续走动,只要还有能量被注入机芯。遗忘固然不堪,然而,重建记忆有时却过于悲壮,甚至可能归于荒诞,曾福保就是一例。 曾福保一直希望能给我一些好心的提示,关于五丈原的前梦旧事。然而,他的记忆都与现实那么格格不入。它们毫无尊严地相互撕扯,像两个泼妇那样掐架,这造成了曾福保的痛苦,也取缔了看客的哀伤。 曾福保向我描述的山中的喊声我全未听到。我踏进门槛,只听到隆隆的鼓点。四壁上刻着岳飞手书的《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一个小姑娘在上面抹上浓墨,拓上宣纸,用一块印章一样的东西急剧地拍打。 八百多年前,岳飞写完《出师表》,对彼时心境做过注解,“更深秉烛,细观壁间昔贤所赞先生文词、诗赋及祠前石刻二表,不觉泪下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士献茶毕,出纸索字,挥涕走笔,不计工拙,稍舒胸中抑郁耳。”这心境最终被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姑娘每张六百元售出。它们与一堆福玉枕纱厨娃的“香包”和刘关张的Q版像,一道无声地躺在柜台里。 拍打声驱赶着我,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左冲右突。如果陆逊真的闯进过八阵图,不知道他是否也听过这样的号令,在层叠的往事面前是否也产生过如是的焦灼与恐惧。我听不懂,那些纠缠交错,咿呀铿锵的撞击背后,究竟隐匿了多少离合,剥离了多少悲欢,年华如落潮般悄然褪色,最终只余下青笋般的记忆。那些断断续续的,总是找不准音阶的鼓点,像极了这个时代的脚步,有些说不出的东西淤积在心中,直到我看见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像是母女,又像是婆媳。她们一齐将香驻过头顶,朝着长满杂草的屋檐跪下,年轻女子的高跟鞋尖翘起,映在满是雨水的石板上。她们缄默不言,手中高举的香却已透露了些许秘密。年长者手中是“出入平安”,年轻者手中是“早生贵子”。祷告完,她们将香供进香炉,年轻女子望着祭坛里层叠的纸灰,发了一会呆。 年长者便急急拖着她的胳膊,转向诸葛亮夫人黄月英的祠堂。她们从楹联中间进殿,“晨钟暮鼓警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从门外望去,两人已经相继跪倒。在那一刹那,就在那一刹那,黄月英两侧原本熄灭的蜡烛一齐燃烧起来,光芒将她们笼罩在中央。 我吓了一大跳。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们转身出殿,依稀记得中年女人紧锁的眉目间正舒展开笑容,仿佛真的了却了一桩心事。年轻女人撩开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原本肃穆的二人马上谈笑风生起来。 半晌,我才想到进殿看个究竟。在大片的锦旗下面,一个中年人坐在月英殿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本功德簿,见我进来,他下意识地准备拉亮黄月英身旁的蜡烛灯。 我终于回过神来,却又出乎意料地,没有觉得好笑,或者反讽,只是有些释然。许多时候,无论我们怎样保持着挑剔甚至怀疑的态度,有一刻的虔诚是无可取代的,纵然它可能仅仅是一个骗东篱把酒黄昏后局、一种假设。如同历史中的诸葛亮、小说里的诸葛亮、传说中的诸葛亮、成为神明的诸葛亮,那一道道无法重复的身影,像一出拙劣的皮影戏,每一种荣耀都可能是一道伤疤,每一声赞誉都可能最终隐匿着深刻的诋毁。桂冠就像它的母体,树冠越华美,根系也便越犀利地刺向头颅,直到最终,它长进佩带者的肉体里,吮吸鲜血。然而,桂冠终究是桂冠,如此简单。 三 每个导游都能拼凑出一整段关于诸葛亮的个人口述史,只不过有时,他们所讲的不仅是诸葛亮,也可能是他们的某个祖先、亲友,甚至他们自己的某段经历,与诸葛亮混淆在一起。然而,难道这就不是诸葛亮了吗? 我一直觉得这是件特有趣的事情,如果你有足够长的时间一直呆在某个景点,将每一位说者的讲述,与每一位听者的反应集中呈现,那将是一件何其壮丽而荒唐的事情。 收集故事的工作,早已有人完成,并且严肃而专业。十年前,姚让利背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次次地从五丈原出发,寻找有关诸葛亮的故事。那时,那个志得意满的年轻人,正处在难于遏制的信息焦渴中。大学毕业他被分配到五丈原诸葛亮庙博物馆工作,那些耳熟能详的讲解资料却已不能使他满足。一年苦读,1997年,姚让利竟有两篇论文被邀请在国际诸葛亮研讨会上宣讲,其中一篇甚至被公推为次届大会的主题。这个地处偏远的年轻人引起了前辈学者的普遍兴趣,他回到五丈原后,开始不停地从邮局背回从全国各地寄来的研究资料甚至古籍影印本。直到有一天,连这些也已经不能使他满足。一个偶然的机会触动了他,当时姚让利下乡挂职锻炼,与一位李姓老人熟悉,得知老人的祖父是清朝的武状元,曾筹款修缮诸葛亮庙,因此清代知县重修县志时,特地送给他一套。这本清代县志完整地记载了五丈原诸葛亮庙曾经的碑刻、诗词,大多已湮没无闻。老人将发黄的县志借给姚让利看,但不许带出他家。姚让利连抄了半个月,一大批新的资料从此浮出水面,田野调查的形式萌动了他新的兴趣。他需要找到更多素材,而它们已只能来自民间。 寻找是漫无边际的。一本口袋装的简易地图本,成为姚让利前行的唯一提示。在田间扶着犁和农民攀谈,顶着烈日帮忙插几把秧;在炕头和陌生的老人对酌,在他们的烟袋里装好烟草,擦一根火柴,故事也便随着袅袅升起的烟气开始氤氲,溢满整个房间。口说无凭,每个讲述者都信誓旦旦地指认当地的某个证据,不厌其烦地拿出珍藏几辈的某件遗物,带他去某个山洞泉眼,某个村庄……用所见来佐证故事的真实性。这种虚实交错的情境让姚让利兴奋不已。 十年后,刚刚接到中国国际诸葛亮研究会副会长聘书的姚让利扶着眼镜,向我描述诸葛亮,疾风骤雨,言语间没有丝毫缝隙,在他讲完一个故事之前,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插话的时机。尽管在日常的对话中,姚让利始终节制着自己的话语比例,有时需要沉默思索。往事与传说讲他让渡进另一种时空与状态,诸葛亮让他时常变成另外一个人。 诸葛亮的身后故事,大多流传于陕西的五丈原和勉县一带。相对应的是,诸葛亮的故乡山东,虚构了这个天才的整个童年;湖北隆中与河南南阳,则不厌其烦地争夺他福利乡间的青年时代;四川一带集中留下了关于他统治的种种传闻;少数民族地区则流传着他征战、爱民与通好的旧事。赫然以时间为断点,裂变出不同地域的人们对于这个古老姓名的迥异解释。几十代人的频繁加工,不断有新的内容被附着,刮下过不同时代的明晰指纹,却也最终消融,成为一体。 四 我仍然要用很长时间来反刍在诸葛亮庙中的所见所闻。后来在岐山县的宾馆中,我裹着发霉的被子躲避蚊子,整理模糊的照片,才发现,诸葛亮庙给予我的压迫式的情感,其实更多来自那些细微的道具。它们并无美感,却又真诚到粗糙。 诸葛亮像前,铺着一块火焰般的 ** 。我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 ** 。它像一枚不断飞旋外延的齿轮,泛滥起无边的光华。细看之下,更令人震惊。它是用几百个包装盒做折出来的,麻辣牛肉、康师傅牛肉面、牛奶、康泰克、止咳糖浆……人们相信,每一折都能积累善行,消减罪孽。 诸葛亮身侧的绳子上,晾着一排衣服。我起初以为是戏服,姚让利告诉我,这同样是山下的老太太们合伙手工做的。每隔一段时间,她们便要合计给诸葛亮做身新衣服换上,环侍的众将相也得以共享来自诸葛亮的福荫,换上新的斗篷披挂。 满树的各种粗细的红绳暗示着诸葛亮庙的香火并不惨淡。一条崭新的红绳浸泡进雨水里,露向树外的两个金字异常刺目,“高半夜凉初透考”。 我问姚让利,在五丈原的信仰谱系中,诸葛亮究竟主要掌管哪方面的工作。姚让利想了半天,摊开双手。考试、祈雨、求医、求财、求平安,诸葛亮被认为有求必应,而他的妻子黄月英则承担了红娘和送子娘娘的角色,“夫妻店”越俎代庖取代了一切神仙,“你想想他们殿内挂着的锦旗就知道了。” 相机里还有三个兼职门神的模糊身影。为诸葛亮镇守山门的,竟是魏延和马岱,几乎应验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诗,“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而诸葛亮庙隔壁有座“三国城”,关羽举刀从城墙上探出头来,横眉立目,一刻不离地守护着身旁的两个巨大的旧音箱。城门上高挂着一则温馨提示,“心脏病、高血压者请勿入内,年龄较大者须有亲属或朋友陪同,以防意外。否则,后果自负。注:严禁倒行。”放大之后,会发现一只指节大小的肥硕蚂蚁,正拖着一条馍渣,从关羽面前缓缓地踱过,就像我们潜意识里充满悲剧意识的诸葛亮。 五 金原根看着浓云中不断滑出的闪电,终于拍了拍拖拉机的后斗,“你坐这儿吧。”一旦做出决定,他反而从最初的不耐烦变得羞涩起来。他跳下拖拉机,用镰刀柄刮开后斗厚厚的泥浆,笑容有些赧然。 “都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了,还上原?” “不是已经震过了吗?” “还有呢。俺们村都传还有大余震。” [...]
岐山宾馆。大妈好心地看着我,房间已经被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的学生订满了。她又踌躇片刻,不然,你住五楼? 我寒了,问她,五楼和其他楼层有区别吗? 她不置可否,让我不得不产生了数种联想。 床单是发霉的,天花板上大片浓黑昏黄的巨斑,仿佛着过大火。 大白天的有人用数把钥匙撬门,并且不是服务员。 空调唱戏似的嚷了一夜,像有人不厌其烦地把门打开又关上。 今天一大早,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的学生果然住满宾馆,走廊热闹得像创意集市。就我一个人在屋里看书,也不知道到底是他们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还是我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 五丈原颇有几分荒凉,和浓云坟田搭配在一起,比想象中好。不过很杂乱,无积淀,不会营造气氛。 瓦片碎了一地,据说是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落下的。庭院外还搭着最后一个帐篷,其余的都已拆掉。 担心采访时间过长,并且看到有通往蔡家坡的班车站牌,遂放司机走了。不料,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期间,这班车擅自停运。背着包拎着生活走了几公里盘山路,幸亏没带相机。我憎恨盘山路。 地中央常见石头,石头不太大,且未见路霸,想来是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划下来的。又听说今日或有大雷阵雨,宝鸡、汉中一带都在加紧安装避雷针。一路走得战战兢兢。 下山,穿过五星村,半裤子泥,在马路边拦车去蔡家坡。 蔡家坡汽车站的售票点,是一间无人看管的办公室。 又是一辆超级拥挤的小巴,不断地填人,遂回到宝鸡。 明天要采访个人,在扶风县绛帐镇,他给我的提示是,坐去西安的长途汽车,在高速绛帐镇出口处向前,见一“240公里牌”,下车。这究竟是什么……
整整十三个小时废在路上,而行程依然尚未结束。 早上九点出门。十二点从浦东起飞,两点一刻到西安。等机场巴士用了近一小时。四点半到西安火车站,六点开车,没有空调,几个小吊扇也不开,敞开车窗根本没用,热风吹进来像牛喘气。九点多到宝鸡。所有出租车都不载我,都说那酒店离火车站太近,还指给我看,你去瞧那个大钟,就在那一带。沿街走了半天,无数人搭着帐篷,睡在路边。打听了一下,余震聊胜于无。进了房间,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竟有三个巨大的大衣柜,莫非当年设计时已有预感? 明日长途汽车一小时到岐山,然后出租车去五丈原。如果我再骑个马上山,坐个船沿黄河直下,那么这一趟基本上所有交通工具通吃了。 另。最新喜讯! 《生活》杂志第24期别册“重走梁思成之路”,获亚洲出版协会(SOPA)颁发2008年度卓越专题报道奖。Comments: Yesterday's grandeur starkly juxtaposed against today's challenges; exquisite and touching 《生活》杂志第20期“沿海中国”,获亚洲出版协会颁发2008年度封面设计优秀奖。Comment: Powerful and Modern 长达一年的规划,在山西近半个月颠沛流离的生活,大同的和善女居士,应县的牛B看塔人,通往代县的无敌变半夜凉初透态小巴,佛光寺的腐烂气味,太原的文明路霸、令人作呕的车站厕所,平遥的祠堂套房,汾阳的漫长出殡队伍、装羊癫摩托车手、无耻司机们,水泉村的理想主义村支书,洪洞的冷酷和尚、更无耻的出租车司机,太谷的连爆黑瑞脑消金兽幕的司机,以及耗费了整个夜晚的八十分和Green。人与事,一一复现,也终已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