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

张泉 on 01月 2nd, 2008

孔子周游列国,辗转民间,死后却进入皇家祭坛。曲阜故里经营着孔氏家族的一整套生死体系——府邸、墓葬、庙宇。 曲阜只给我留下片段式的记忆。这片供奉中国精神图腾的土地上,信仰已然退潮;所幸,思想已经长存于世,播迁进诸多中国人的灵魂里。 曲阜之行迫使我写这一串背离孔子公共认识的故事。它距离我们心目中的圣地越遥远,我的奢望便越能得逞。我无意 ** 孔子,我只是想暗示,这位卑微的伟人在我们的时代,正被迫卷入怎样的人生。 守墓人 一 绣花被套里探出一张脸,头发甩向耳朵后面垂入亘古的黑暗。 我站在门口,擦擦额上的汗珠,夕阳残照倾覆进小门里面的世界,让我看清她是一个女人。她端起陶瓷茶缸大声吞咽了几口水,手又缩回背子里,脸上却终于泛起血色。她被狭小的房间包裹着,仿佛又加盖了一层水泥的被子,她坐在暖水瓶和脸盆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的头顶,却是无限高的砖砌的塔楼,扼守着孔庙的门庭。我举头仰望,简直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大的传达室。 “你别想上去!”她突然动了怒气,甩掉被子站了起来。她穿着绣花的棉布衣裳,像正在充气的足球。 “可是……我并没有想上去……”我用山东话对她说。她仍然瞪着我,又把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地闻了闻,好像犯了极大的错误,“我就一直一直守在这里!”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这哪好上去,这哪好上去……” 我想最好的解释就不要解释,她则只是重复她的话。门里和门外,我们对峙着,站在两个世界里。 二 潮水一般,他们涌上孔林外漫长的神道。顷刻之间,我们便迷失在人海中。 成群结队的守灵人仿佛突然从泥土里钻出来,他们一个个耸拉着肩膀,裹紧羽绒服,围向我们。 “要不要请导游?” “来曲阜是文化旅游,不请导游你们怎么看得懂?” “很便宜的,就20块……这样好不好,看你面善,我再给你打个对折,10块,10块啊!” 他们互相抢着生意,拆着台,嬉笑着,推搡着,像阵狂风,将我们吹送到孔氏家族墓葬的城门前。 我们谢绝着他们的自荐,走向入口。他们却径自冲向出口,逆着人流穿越路障,侵入祖先的睡眠。那些守护孔林入口的检票员们,没有阻拦。 他们又追逐上来,如同赶不走的影子。我们不得不声色俱厉起来,而这并不足以使他们退却,“3600亩墓地啊,你们不怕走丢了?” 一个女人已经抑扬顿挫地兀自开讲:“您现在看到的就是孔林了,孔子墓向左拐,俗称‘怀子抱孙,世代出功勋’,‘父在子怀,富贵永远来’……”祖先的陵寝突然变成雅典卫城的广场,每个孔子的后人,都渴望成为苏格拉底。 三 孔子墓被荒草淹没了脚踝,背后怪树嶙峋,伸展着枝桠,如同一遍遍向我们演绎那个暮年孤独的老人,“负杖逍遥于门”,对远道前来拜望的爱徒子贡说:“赐,汝来何其晚也?” 墓前候着两个守墓人,一个已经死去两千年。 死去的人正是子贡,生前是个纵横家。孔子死后,四散在各个邦国的弟莫道不消魂子们陆续回到曲阜,相认相见,在曾经随老师向学的地方,守墓三年,终又各自奔赴前程。只有子贡独自结庐,又在墓前守候了三年,才含泪泣别。孔子的死,愈加激发了子贡,他离开后发奋读书,时人甚至认为,他的学识已经超越先师。然而,子贡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他的茅屋早已被光阴吹散,他为先师手植的楷树,在康熙朝被雷电撕裂,身首异处。 那个活着的人,则在代替整个城邦的子孙,守着先人的墓碑。在局促的场地中央,她一遍一遍叨念着:“买束花送给老师吧!”她的脚边摆满黄色的野菊花,锡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终于累了,眼神落在地面上脏乱的黄 ** 里。那些孝子贤孙没有来,那些穿汉服跪拜的“秀”才们也回去了,孔子终于在一片宁静中,打了半晌的盹儿。她想了想,也便架起一只阿迪达斯运动鞋,搁在石阶上,托着腮坠入梦魇。 四 三点半,太阳突然不告而别。3600亩墓地同时陷入昏暗。 我们在墓群中误闯误撞,沿路的草丛中不断涌出莫可名状的声响,一浪接着一浪,追逐着我们,排山倒海。难道是,一万只田鼠在草丛中奔跑? 历代“衍圣公”的墓碑上贴满各种善意的布告:“加强群防群治”,“预防火灾”……它们被风吹起,像一道道招魂的灵幡。 荒驰的神道延伸进草树掩映的明代群墓,四周散落着马羊龟的石像,它们从乱草中探出头来,石牌坊像一张虚张的嘴,向整个世界扮着鬼脸。 在墓群最深处,草率而孤独地站立着孔尚任的碑记,无人探望。 密林深处,两队人在割草,他们排着队,在林间时隐时现。大捆的干草被丢上三轮车,运往孔林之外。蹬车的女人握紧了车把,手上皲裂的皮肤,给她戴上了一层厚厚的手套。 五 孔林之外,乌云扑向孔子的城邦,只在倏忽之间,整个古城便匿了踪影。 天空没有归鸦,孔子的子民们取代了它们的角色。他们迅疾地掠过街头,全部朝着孔林的方向奔驰,仿佛将要赶赴一个诅咒:他们必须在夜色降临之前回家。 三轮车夫着了魔似的狠命踩着脚踏板,马蹄在柏油路上砸出沉重的回声,追赶着车辙,一起消失在孔林的迷雾中。 整个世界背后,黄昏肆无忌惮地席卷而去,化为灰烬。 魂兮归来 一 我们还能否唤回那个老去的曲阜?它曾是百代中国人的朝圣中心,它供奉的素王孔子,不仅是一个虚无飘渺的道德楷模,更是中国人世代遵循的成长准则。“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无形中,整个民族都在模仿他的生存方式,在在什么样的时候,什么样的场合,做什么样的事情,成为什么样的人。孔子的精神庇佑着各种人,慷慨悲歌,醉心仕途,或者散发江湖。有的人得到立世的启示,有的人找到突围的方式,有的人则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在许多中国人身上,都能找到孔子的影子,但谁也成为不了他。 两千年前,司马迁终于实现了酝酿多年的远行,“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在那个英雄辈出的传奇年代,司马迁仰慕刺客的快意恩仇,然而,他人生的钟摆却最终在离开曲阜后,完全倾斜向了孔子。 司马迁记录下那个最原始的曲阜,在这座故城中,孔府最显赫,却始终只是角落里沉睡。转折来自金兵入关之后,女真人焚烧了孔庙,曲阜古城尽毁。然而,几年之后,他们突然发现,没有孔子,他们将寸步难行。人们开始重建曲阜,这座曾经凌驾于孔庙之上的城邦,终于完全以孔庙为中心,建起连绵的城墙和壁垒。 面对越来越显赫的孔庙,孔子的姓名,却失落在历史的风烟深处。那些穿越关山、远渡黄河、涉水而来的拜谒者们,涌向孔子的故里,孔子的体温,屡屡医活过他们孱弱的心脏。“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他们离开长夜之后,又还给过孔子什么? 二 见到他时,我已经筋疲力尽。 我接连跨越孔庙漫长寥廓的院落,从明清走进北宋,从北宋踏入盛唐。时间的甬道两侧,古柏森森,再无一物;空旷得令人窒息。我甚至愿意相信,每棵树都是一个人变成的。人们走进树林,就会成为一棵树。 他则静止在角落里高处的铁架上,背对着整个世界,像一具雕像。许久,他终于在微凛的冬夜中呼出一口气。他卷起袖子,悬空着胳膊举起画笔。鲜亮的黄色在瓦面上艰难地摩擦着,开始认真地描画一条横线,尽管从远处看来,一点也不直,但他在尽力,想要一次完成,却又被迫不断返工。 他在每片瓦当上涂抹相同的简单图案,直线叠加,像北京的立交桥。他必须把它们复制在一排排瓦当上。过去机械的工作,反而使他轻易便忘掉那至为简单的下一笔。他搔搔脑袋,尴尬而憨厚地笑,目光闪烁。 “这些全是我画的”,他指着背后无边无际的斗拱飞檐,腼腆地微笑。 “我当然姓孔”,他重又举起笔,却又忘了下一笔究竟该落向何处。 三 男人据案而坐,沉着地研着墨。风扑向宣纸,微微蹙起褶皱,轻微的摩擦,像一声冷宫里的叹息。 客人终于停住脚步,回头寻找那声轻叹,却迎向男人的冷冷一笑:“怎么样?再考虑考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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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泉 on 11月 23rd, 2007

像具灵柩一样的花坛,孔府无聊到及至 整个小城,甚至整个国家,都因这座墓而存在 孔墓前锄草的人 复修的神道牌坊 孔林明代群墓的牌坊,像个古罗马纪念碑 明代群墓 来自墓群深处的两个人 狮与狗 棕马、男人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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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泉 on 11月 9th, 2007

在飞机上写完广告文。 临座的老头不停地向空姐念叨,为什么新加坡、香港的飞机就不会晚点? 如果不是还欠着两篇文章,我又琢磨着想出去了,不想安静地呆着,如同不想睡觉,有时我会一遍一遍看存在电脑里的各种版本的《海阔天空》或者《we will rock you》消磨黑夜。大多数时候,身体的劳累,永远也不会比过心理上的困顿。   曲阜冷得很,在孔林,我们遭遇了提前落山的太阳。这片3700亩的墓群里,太阳突然在下午三点半就沉入林中。草丛深处不断发出簌簌的声响,让我不敢联想,只能固执地认定,那是老鼠,显然。 六点,三轮车师傅已经开始拒绝载客,他们急于回家吃饭,甚至不再乐意花十分钟赚五块钱。 在冷风飕飕的走廊上打电话给导师大人,终于联系好宇文所安的采访。我异常兴奋地冲进房间,对正在打游戏的ML说,我明天就想离开这里……ML震惊了。当时,他到达曲阜刚刚四个小时。   三天后,终于见到宇文所安。天哪!宇文所安! 他摇摆着走出来,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几乎难于辨认。 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大约是五年前,在席殊书屋狭窄的楼梯上。三年前,曾艰难地阅读并翻译他书写白居易的文字,我认定,他更像个诗人。 ML举着他那惊世骇俗的MAMIYA,让宇文所安夫妇面对镜子拍照,令他们异常新奇。一个可能是我的非同门师妹的人悄悄问我,你们在拍时装片吗? 我们会无礼地对着一个诗人拍时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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