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
无法抵达的仙境 蓬莱:历史的虚构 在蓬莱,人们合谋完成了对于历史的虚构 ——关于这座小城、八仙过海以及苏东坡的幻梦或往事。 千年以降,我们在尘世寻找仙境,又或者以想象凌驾浮云,其实都是因为坚信,生命还存在其他的可能。 所有人都拥有虚构历史的自由,于是我愿意用这些亦真亦幻的见闻或故事,来调侃这个时代。 因为,莫衷一是,才是历史的真莫道不消魂相。 水蓬莱的往事,已然绝少被人讲起。它陷进回忆里,被时间的漩涡牵着双脚往里拽,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便倾泻疾下,像把钢锥。 那些螺旋形状的回忆来自港版电视剧《八仙过海》,它曾在1980年代温暖过一代人关于浪漫主义的最初想象。然而,二十多年后,当我在蓬莱城边的小剧场里看到戏曲版的《八仙过海》,才终于发觉,记忆究竟何其锋利——以至我坐在台下,看见他们衣袂上扬起的层层鳞光,仍会异常分明地感受到光阴层积起的阵阵杀气。 台上,吕洞宾和龙王斗得正酣,满天的霓虹闪烁,一万把刀剑齐刷刷喳着寒光,兵刃相撞,蹿起几丈高的火花,转瞬间便把他们吞噬。 龙王的声音从火中爆裂开:“咄!我龙宫与尔等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苦苦相逼?”跟上的是吕洞宾的嘿嘿冷笑:“我们渡海,要怎么渡,便怎么渡,你少来自讨苦吃!” 浓烟腾起,火焰像件浴袍一般从龙王身上迅速滑落。龙王捻起长须唱道:“尔等八件宝贝扔下海,龙宫哪里吃得消?你且瞧,半面宫墙成残垣,一泓飞檐入断瓦。好一片清平世界片刻变倾巢。” 歌声未落,铁拐李已经撑着拐,像个钟摆那样蹿上台:“敖广小儿,这事怪不得我们,怪只怪你东海龙宫无本领;齐天大圣来得,我们如何来不得?哪吒闹得,我们为何闹不得?” 龙王鼻翼中登时喷出两团火焰:“你们这帮不入仙籍的在野党!欺人太甚!” “呦!这是谁在聒噪呢?” 两道白花花的身影从天花板上飞下,张国老,还有他的驴,同时落地。张果老掸掸身上缠绕的蜘蛛网,撸起袖子,准备祭出法器;他的驴却横着身体,在舞台上打转,全然找不到方向。 “好哇!你们以多欺少?老龙还真不怕你们!是好汉就跟我单挑!”然而,不等龙王说完,在角落的黑暗处腾起一截白线,飘渺的雾气渐次放大,舒展身肢,成为一个女人。她站定,微微颔首,如同夜空中绽放的一枚昙花。她顺手从头发里摸出一根金簪,轻轻抖落,迎风长成一朵荷花,直取龙王的峨冠。 四仙和驴将龙王团团围住,战鼓擂动,铜锣彻地。打得正酣,一杆令旗斜次里飞出,在空中化成一只凤凰。大幕随即落下,剧场里黑成一团,世界转瞬陷入死寂。 “散场了!”有人欢快地朗声吟唱。 我揉着腿,并不打算马上离开。说实话,我累得要死,我已经在蓬莱城中漫游了一整天,从北向南,自西而东,企图寻找一种濒临仙境的高峰体验,然而,我终究败下阵来。 我只看见蓬莱城中寻常的一日:出租车司机蛮横地招揽生意,中年女人们举着柯达数码相机,像把自己套进枷板,尖声兜售十分钟快照。游客稀少的冬季似乎并没有消磨掉这座小城的勃勃生机,倒是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旅人反而有些兴意阑珊。岸边,冬日里抛锚的小船堆积在一起,如同北极光下觅食未遂的海象拥成一团取暖。隆冬的日光凄厉地撸着绳索,搓下几十道扭曲的伤疤,倒映着象征仙境的楼宇蓬莱阁,它正惶恐而娇羞地偷望沧海之外的世界,欲说还休。 如果说,蓬莱仙山是一枚游荡的流星,列子所谓的“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或者《太平广记》描述的“隔弱水三十万里,非飞仙无以到”;那么,蓬莱城便是一块落地的陨石。汉武帝接连六次远渡黄河直赴沧海,在荒野上遥望仙境,齐人世代流传的种种海上异事不可遏止地蚕食着千古一帝的雄心,然而,他连一场海市蜃楼也不曾看到。最终,汉武帝只能沮丧而自欺欺人地吩咐,在自己站立的这片荒原上,建造城池,赐名蓬莱——从而证明,其实自己已经抵达蓬莱。这个小城从此成为臆想破产后的自我慰藉,一个过于华丽的失意借口。人们必须偏听偏信,连帝王也不例外,因为偏听偏信很重要,你必须假想自己是幸福的。 汉武帝的异想天开造成了连锁反应,从此,所有在仙山蓬莱发生的故事,都被强行嫁接进蓬莱城中。在小城里,遍布着各路神仙的遗迹,人们言之确凿地说,哪个山洞有哪位仙人隐居,哪棵树归哪位神灵修行。最不可思议的是八仙过海的故事,在元人的杂剧里,八仙要往来的是海外仙山蓬莱,最终却被强行认定,他们是从蓬莱城启程渡海的。在政府和旅游公司的屡次邀请下,甚至有学者出面考证,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丛生的礁石与秘密岩洞,他们一本正经地证实,八仙过海时,从蓬莱城的何处入海,在何处落脚,又于何处登陆。 在海岸线之外更为辽阔的土地上,人们开始比汉武帝还要放肆地改造这座边陲小城。按照想象中蓬莱仙山应该具有的三星四星五星级标准,按照国家旅游局颁布的3A、4A、5A级定义,建造一座空中楼阁。街道两侧陆续涌起各种仿古建筑,沙滩被推到柏油马路下面,绝望地倒在海边。大批居民搬迁到离海滩更远的地方,古城陷入无休止的建设中,人们每时每刻都想玩些新花样,不断地有重建古迹甚至建造仙迹的提案被通过,田横遗迹,戚继光故里,日本僧人主持的庙宇……人们不厌其烦地勘测原址,大兴土木,以为凭空可以再建一幢建筑,甚至整个城市。 历史总是过于脆弱,悠若细丝,薄如蝉翼,随时都可能化为乌有。所有人都有权虚构历史,我们活在虚构的迷雾中,自得其乐。问题是,人们将从此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蓬莱哪些是虚构的蓬莱,哪些来自海外仙山哪些来自北疆小城。远隔弱水三千里,人们也始终不可能弄明白,究竟是日光将蓬莱城折射到海上化为仙山,还是蓬莱仙山被折射到陆地上成为蓬莱城。究竟蓬莱仙山是海市蜃楼,还是——蓬莱城才是货真价实的海市蜃楼。 月“散场了!”台上的人继续喊叫,擎着烛台翩然下台。幽微的烛光在他的獠牙上闪烁,他正忙不迭地摘下峨冠,扯开帽带,“热死我了!” “龙王?”我的疑问还没完全发出,龙王已经在我面前变成一个光头。他严肃地摇着头:“你错了。我是钟离权,客串龙王而已啦。”他异常友好地向我证明,他俯身,剧烈咳嗽,身体一寸一寸炸开,皮肤上爆起十几道峡谷,皱纹眨眼之间爬满他的脸。 “不会吧?”我倒退三步,“你们剧团就五个人加一头驴?相互客串?” 他笑:“你又错了。我们剧团有八个人,哦不,八个仙,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不成。我是团长,你好。”他递上名片,小篆书写的头衔,“八仙过海剧团团长钟离权”。他看清了我的疑惑:“我就叫钟离权,你可以用八仙的名字和我们每个人对号入座。”他拉动绳索,一轮明月升到天花板上,四壁亮起来。 两个人抬着巨大的笼屉重重搁在台上,个头矮小的那位率先扯开嗓门:“诸位仙友!东西买回来了!这物价涨得……也太厉害了!”没人搭理他们,二人气呼呼地出门生炉子去了。 钟离权指着他们的背影:“高的是韩湘子,矮的是蓝采和,今天轮到他们值日,所以没来演戏。” 我板着手指数了数:“我好像……没看见给曹国舅?” “他病了好几天了,哦,也该去看看他了。”钟离权拉着我掀开帘子钻进后台。那是个过于阔大的世界,住满了装衣服的纸箱子。大家坐在箱子上正卸妆,张果老的驴百无聊赖地自个儿跳着踢踏舞。我学着钟离权的样子在箱子间闪转腾挪,还是不小心踩到一副玉板道具。噌的一声,黑暗里滚起一团火球,打个转伸展出双臂双腿。 “起来了,国舅爷,戏都演完了”,钟离权上前把他提起来。 “戏演完了,梦还没做完呢”,曹国舅伸个懒腰,把自己卷一卷,变成一幅朝服模样。发髻向前一横,便成了他著名的玉板。 “他得了什么病啊?”我实在不解,钟离权故意把头转到其他方向,显然不打算作答。我放弃了努力,但斟酌半晌,还是决定再发一句疑问:“为什么……你们演的《八仙过海》,我总觉得有点古怪?” 刚刚还熙熙攘攘的人群马上静下来,那驴也歪着嘴,和他们一起斜眼逼视着我,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 “啊!我想起来!” 我望着他们冷竣的眼神,终于弄明白了,“似乎,八仙特别蛮横,而龙王倒像个无辜的受难者。” “你怎么又错了!”钟离权马上纠正,“不是八仙特别蛮横,是我们特别蛮横!” “啊哈!”铁拐李已经蹦起来,“说得好!我们是不是该称你一声钟子期?”他的话旋风般拂过所有人的脸,他们一起手舞足蹈起来:“是嘛!是嘛!我们逞强渡海,本来无可厚非。可是,八件宝物同时扔进海中,就骚扰了龙宫不是吗?龙王前来交涉,我们却和人家大打出手。你说,我们这事儿干得……和美国攻打伊拉克有什么不同?”这些话仿佛埋在心里太久,他们争先恐后地一吐为快,涨红了脸憋足了气想盖住别人的声音,“我们非法入侵龙王的领海,都打算去天宫交罚单了。谁知道,就是因为请了观音这个好律师,我们居然被无罪释放,龙王吃了哑巴亏。你倒说说看,还有天理吗?” 在我多年来获得的集体认识中,八仙是惩恶扬善的典型,从未觉得他们过海有什么不妥,倒是龙王碍事得很,何必中伤人家的雅兴。然而,我思来想去,实在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只不过,我实在搞不懂这帮家伙,自称八仙,却不断诋毁八仙。 何仙姑正摘下发簪上快要凋零的荷花,凝神准备借一缕冬风让它开出梅花,突然明白了我的迷惑:“最可怕的是,世人反而对我们这种欺行霸市的行为尊崇不已,你说,可笑不可笑?故事里的龙王还不算凄惨,蓬莱阁的龙王庙才叫凄惨呢。” 我的眼前晃过龙王庙的门庭,它在蓬莱阁建筑群角落,促狭的空间,人迹罕至。其实,龙王庙早在唐贞观年间便已建造,并且先入为主,占据过山巅的风水宝地。然而,宋嘉祐六年,登州郡守朱处约将龙王庙移到山的西麓,而在山巅建造了蓬莱阁,起初,他打算用蓬莱阁“将为州人游览之所”,不设祭祀。然而,八仙到来以后,这座二层高阁突然之间合法地专祭八仙,八仙在这里狂饮酣醉,不可终日,龙王庙则被挤在他们脚下,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到龙王家里发生的一切。最为耻辱的是一副挂在龙王庙后殿的对联:“赠大圣定海神珍(针)千年魔尽,还八仙渡海宝物万里波平”。司雨辖海的神灵,最终却屡次在自家门口被人欺负而只能把打落的牙强咽进肚子里。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何止龙王?八仙喧宾夺主的过程相当骇人听闻。蓬莱供奉的神仙不可胜计,在龙王之后,弥陀寺、三清殿相继落成,神、佛、道开始分庭抗礼。宋宣和四年,又一位来头颇大的天神在蓬莱按下云头,她就是刚刚被朝廷宣布公祭的海神灵惠夫人林默,北上的妈祖圈下大片土地,几重院落声势浩荡。此外,关公、城隍、灶神、文曲星、送子娘娘、疹子娘娘等一干大小神灵,都在蓬莱抢得了一杯羹。和他们相比,八仙到蓬莱的时间不但最晚,而且最初简直悄无声息。 这一点,钟离权可以作证:“元朝时,只有杂剧家传诵我们的故事,说我们常在蓬莱出没。全真教呢,便将我,咳咳,还有吕洞宾列为北五祖,《列仙全传》的狗仔们跟踪调查,居然发现我们修行的地方在蓬莱。都怪吕洞宾这小子有次喝酒说漏了嘴,‘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吕洞宾面有得色,轻弹长剑,那剑吟如流水般簌簌抖落开来,到回转处,蓦然声起,苍凉悲怆。细听之下,那剑竟在自语:“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然而,在众神云集的蓬莱,刚刚出道的吕洞宾最初也不过只分得一个碑亭的方寸空间而已。等到人们建祠堂专祭吕洞宾时,已是几百年后的清朝光绪年间。紧随着吕洞宾,八仙一拥而来,居然顺理成章地占领了蓬莱阁的高地。 八仙给予蓬莱众神的致命一击是1980年代初,他们一举取代各路神仙,成为蓬莱的象征。这个过程听得我哭笑不得,它的轰动最早并非来自港版电视剧《八仙过海》,而是与蓬莱当地的农民企业家有关。当年,人们借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俗语,将八位新晋农民企业家封为“新八仙”,改革开放迫切需要行业典范,于是,八仙一词风云再起,轰动全国。随后,《八仙过海》剧组将蓬莱作为主要外景地,电视剧的风靡引发了蓬莱城中抢注八仙品牌的狂潮:八仙过海酒、八仙宾馆、钟离宫、八仙皇宫、八仙雕塑、八仙过海旅游景区……蓬莱起死回生,八仙借尸还魂,皆大欢喜的结局符合国人的审美需求。八仙寂寞了几百年,最后却以这种半点仙气也没有的形式迅速蹿红,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始料未及。 镜 八仙的强盗逻辑其实颇有渊源。我之所以敢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进了一遭韩湘子的房间。 进韩湘子的房间需要莫大的勇气。他在四壁挂满镜子,连天花板上都倒垂下一袭瀑布式的镜子,蜿蜒着流淌到地面,竟又汇成一张巨大的镜面地板。一进门,百八十个自己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抓耳挠腮从上下前后左右一起迎上来。镜子之间不停地反射折射,韩湘子的人生也不停地反射折射。 韩湘子在那个房间里呆久了,出来就不爱搭理人。“他把自己看得太透了,并且因此染上了洁癖”,这是张果老的判断。“我就特喜欢他这一点”,何仙姑跟着抢白。吕洞宾马上嗤笑,铁拐李则纵声大笑。何仙姑压根没打算理会吕洞宾,直接将粉拳钩成鹰嘴状咬了铁拐李一口,铁拐李的胳膊上立马又生出一根拐杖。韩湘子白了他们一眼,他半句话也不打算说。他曾拼命试图说清自己的感受,却越说越不分明。语言是沟通过程中最大的障碍,他最终放弃了努力。 曹国舅嗜睡的病根也是因此落下的。有天他进那屋子和韩湘子讨论重述《广陵散》,没过一个时辰就连滚带爬出来了。“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姑娘”,蓝采和朗诵着曹国舅的诗句,他有次白日里听到曹国舅这句梦中的偶得,“啊,你就像晴朗的银河,而我无法忍受自己如此肮脏。请容我蒸个桑拿,换身衣裳!” “真是作孽的镜子啊”,张果老的话刚开了个头,便被蓝采和硬生生地掐断:“老张啊,你哀叹什么呢?你从镜子里看见了什么?是野生蚊子的底片吗?”张果老的脸拉得比他的驴还长,鱼鼓脱手而出,在蓝采和的眉角扫出一道鱼尾纹。蓝采和正要发作,张果老已经纵身跳出窗户,白斗篷被夜风中掀起,像一盏降落伞将他送回海上。张果老最烦人家跟他提野生蚊子底片的事儿。他小时候家里巨富,整日里锦衣玉食,闲着无聊,便在自个儿屋里养蚊子。他家的蚊子是京城一绝,展开翅膀比鹰还大,张果老一家几十口人每天十来斤的多余脂肪全靠这些家养蚊子帮忙消化,比减肥药还管用。可惜张果老成年后家道中落,人瘦得连蚊子看了都不敢叮,怕碰着骨头把毒针撞折了。这可愁煞了张果老,毕竟是要面子的人,只好没事儿就揣个相机跑到深山老林去拍野生蚊子,带回家PS一下,从而证明自家还有蚊子。可是,没过多久,野生蚊子的丑闻就被暴光了,鉴于张国老出身望族,朝廷最后判定,不论张国老家是否还有家养蚊子,至少,他还是很爱护蚊子这种动物的。判是判了,张果老却从此不得不备加小心,一旦有人问他蚊子的事儿,他便眯起眼睛轻描淡写地说:“老夫是尧舜时代的人啦,实在记不清楚那么多的事情。” [...]
逃一样地出发了,背着十几斤东西,放下尚未完全完工的事情。说实在的,我很自虐地喜欢这种狼狈的快感。 并且,无论怎样出发,都是向北,海南的土地上没长出太多选题。这让我心安。 据说周末就会结束的交通管制,波及到周一。 算上被管制的一个半小时,我在这个小飞机的最后一排最角落里枯坐了近五个小时。 终于降落,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前。 威海是太过艾略特的地方,看出去只有荒原。 后来,车开了近一小时,还是只有一片荒原。 下飞机便去搭讪,发现威海话和青岛话着实差别甚大,一路三声,好像在滚铁环。 遂放弃了用乡音自保乃至套近乎的努力。 气温骤降,出发前还是十度上下,结果,冷空气追着我回到了北方。哦,杜拉斯说,中国北方的情人。 末班车已经开走,便住下。晚上出门寻夜宵,完全不敢走远。最终买回糖炒栗子一斤,个个冻得像冰激凌。 半夜,收到来自蓬莱的欢迎短信:明日最低温度:-2度。 上次到蓬莱是20年前。这个数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蓬莱阁的建筑,看起来似乎和20年素描下的没有什么变化。那时候,在父母的督促下,我勤奋得像个艺术家。又或许,那时令我着迷的是一种姿态感,小孩子需要被瞩目的满足。 我对那次旅行记忆模糊,只有晕车的困惑始终拽着我,许多年后,我终于发现,那并不是晕车,而是习惯,在任何交通工具上,我都会马上陷入睡眠。 那时,还一直听有人都在谈论海市蜃楼,他们究竟有没有看到呢?我并不确定,那时,我还完全没有长大到足以知道如何区分海市蜃楼与真实世界的年龄,于我而言,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11月28日开始了,也一样会过去。